残疾教师与11名留守儿童的故事(关爱留守儿童系列报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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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侯茂文组织孩子们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他东奔西跑极力保护身后的孩子。
残疾教师与11名留守儿童的故事
本报记者 曹晓波 文/图
2012年6月20日,早晨六点整,湖南省郴州市安仁县关王镇专康村。60岁的小学教师侯茂文起床后,径直走向离家200米远的村小学,打开了校门和教室的前门,等待陆续上学的孩子们。
这是期末考试前的一天,初夏的乡村静谧平和。一年级的伍胜是第一个到校的学生,他开始大声朗读语文课本,其他一年级学生到校后也加入到朗读的行列。幼儿班学生放下书包后,在草坪上追逐、打闹,校园里开始热闹起来。
同往常一样,看上去一切按部就班。但对于侯茂文来说,似乎就显得有些不平常了。他或许将在两个月后卸下教鞭退休,如果争取不到返聘的机会,那么今天就是他人生最后一天执教。
这是一所特殊的学校,只有11个学生,最大的8岁,最小的不到3岁,他们都是留守儿童;只有一位老师,就是60岁的侯茂文,而侯老师左眼已完全失明,右眼也患眼疾,右手只剩下一个半指头。如果没有人愿意来专康村小学任教,这个学校就只能撤并了,对于村里的留守儿童来说,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学生们的乐园
汽车在山路盘绕,每一次大幅度的上下坡都会让人感觉到强烈的失重感。从安仁县城坐班车到达专康村小学需要两个多小时。学校就在路边一个小坡上,白色瓷块装饰的校门矗立在半坡中,被转弯处的杂草和树木遮掩。
校园不大,只有一栋两层的教学楼,4间教室,但各种树木郁郁葱葱。如今只有挨近侯茂文办公室的一间教室正在使用,其他的教室要么空空荡荡,要么被当成下雨天孩子们的游戏场,要么堆积了各种杂物。
上午9点,随着侯老师的呼喊,正在玩耍的孩子冲进了教室,一天学习开始了。教室里只有3排座位,右边一排4个孩子是一年级的学生,其他两排是幼儿班的学生。由于幼儿班半个月前结束了期末考试,3岁的何诗怡和何伍琴已被父母接去广东,其余的孩子则在学校里正常上下课。
个子最高的伍胜跳跃着擦着黑板,幼儿班的伍小婷在教室后面抱来一张凳子,示意伍胜站在上面才能擦掉粉笔灰。
随后,侯茂文开始布置一年级期末考试事宜,他要求孩子们带齐文具、认真答题。接着,他在黑板上写了7道数学填空题,一边大声朗读,一边要求孩子们快速作答。在碰到孩子们难以理解的题目时,侯茂文结合生活中的例子,通过“个位、十位”逐步演算。讲解结束后,侯茂文要求孩子们复习所讲的内容,并一一询问他们是否有不懂的地方。
两堂课后,孩子们在校园里玩开了。幼儿班的伍学琪哭了,侯茂文用纸巾给他擦干眼泪,批评高年级学生要照顾好低年级的弟弟妹妹。伍金莲和李晨扯着喉咙唱起了《赶鸭子》,故意拉长音调搞怪。临近中午,侯茂文组织孩子们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侯茂文当母鸡妈妈,伍胜当老鹰,另外的孩子们挨个拉紧衣服,一声令下,队伍来回变阵,侯茂文东奔西跑极力保护身后的孩子。
教室旁边的房间里有一张圆桌,每个位置上贴有名字,放着孩子们带的饭菜。午餐的时候,孩子们各就各位,打开饭盒趴在餐桌上吃饭,看上去井然有序。侯茂文介绍,房间里还有一口大锅、一个煤炭火炉,天气冷的时候,可以给孩子们热热饭菜。
安仁县电视台记者唐国平曾在专康村小学支教过,他说,留守儿童的性格相对显得孤僻,他们缺少关怀、缺少快乐的环境,然而专康村小学的孩子却很快乐,“这与侯老师的理念有关”。
12岁的侯凤凤是关王镇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她曾是侯茂文的学生。她在镇上读书的第一个晚上大哭一场,“因为我想念专康村小学了,也想侯老师,尽管父母不在家,但我在专康小学学习不错,过得很快乐,因此并不会太想父母。”
侯凤凤记得,侯茂文会带他们到校外去喝泉水,扛着锄头在学校的围墙外给他们挖何首乌,甚至找来结实的竹竿给他们制作跷跷板,“侯老师也是个爱玩的老爷爷。”
“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地方,一个人,或者一种游戏的方式,让他无比的依赖,觉得这是我的天堂,专康村小学就是一座乐园。”唐国平说。
给山区孩子插上想象的翅膀
今年的元宵节,侯茂文在日记本上写道:“过了今天,许多年轻人带着梦想继续外出打拼,老人们将带着孙辈们继续留守故土。”农村留守儿童现象越来越普遍,侯茂文思考着怎样去弥补隔代教育带来的副作用。
“这些学生很愿意到学校上课,因为平时我会跟他们玩玩游戏,冬天背上椅子到外面来晒太阳,讲点故事,拉拉二胡,他们就一起唱歌。”侯茂文表示,他希望给孩子们更多空间。
专康村小学的孩子们很活泼,经常跟父母去广东,见多识广,胆量大、调皮。侯茂文感叹:“如今11个学生,比专康村小学最多时的150个学生还难管,那时候学生听话啊。”
侯茂文认为,这些孩子都是隔代教育,在生活上由爷爷奶奶看管,一旦犯点小错误就被骂,“他们爸爸妈妈不在家,需要一种温暖感,就像我自己孙子孙女一样,需要多一点宽容。”
幼儿班的伍力扬不爱说话,即使不会做的题也不会问。侯茂文就一直启发她多和同伴互动交流。就像跟大人寒暄一样,侯茂文见到她就问,“吃饭了没有啊,爷爷奶奶在家没有啊”等等,现在她胆子大多了。
在许多人眼里,这里的孩子都很聪明可爱,对美好的事物充满向往、憧憬。
安仁县电视台记者唐国平记得,有一次,支教志愿者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兔子卡通图,幼儿班的伍小婷画了一个更大的兔子,在大兔子里面画了一个小兔子,表示兔子怀孕了。
志愿者画了一个卡通的带蛋壳的小鸡,孩子们有的给小鸡画了牙齿,有的把鸡蛋画成足球,还有的给小鸡画了头发涂上颜色。“所以我发现孩子的想象力被激发了,我后来做了一篇报道,说志愿者给山区孩子安上了想象的翅膀。”
伍胜是个大调皮蛋,爸爸妈妈在外收垃圾,妈妈有脑膜炎,反应迟钝,爸爸的眼睛有问题每到傍晚就看不清,家庭生活很困难。侯茂文注意到伍胜有一点自卑感,“这个孩子要鼓励,因为他有潜在的自卑感。”
侯茂文特意将伍胜任命为班长,侯茂文出去办事,都告诫伍胜管理好班上大大小小的事务。年龄小的学生放学后没人接,侯茂文鼓励伍胜手拉着手,将年幼的学生送回家。
伍学琪平时很活泼,但最近突然不爱说话了,侯茂文就会跟他奶奶讲,伍学琪怎么最近不活泼了?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于是多番沟通,督促家人带孩子出去体检。
侯茂文说,沟通,可以缓冲隔代教育带来的弊端。
在专康小学,时时洋溢着快乐的场景,但显得井井有条。没有人去故意擦掉黑板报,没有人敢独自到二楼去玩耍,孩子们削铅笔时会自觉跑到屋后的垃圾桶边,甚至,如果有人摘下一片树叶,会有人报告给侯茂文。
“侯老师带着他们玩,孩子觉得有意思就行了,他们就会感到不孤独。”唐国平说,在玩和学习之间,侯茂文平衡得很好。
学校面临被撤并
侯茂文告诉记者,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是专康村小学最鼎盛的时期,那时学校开设学前班及小学1-6年级各1个班,有教师8名,在校学生150余人。后来,随着村民外出务工,不少小孩子也跟着父母走了,在村小读书的适龄儿童也渐渐地少了起来。
侯茂文刚开始教书那年,因为右手残疾,同样的备课工作,同事一个小时完成了,他却要三个小时;侯茂文没有退却,为练字,他右手仅剩的一个半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回忆当年练粉笔字的过程,侯茂文感慨万千:“教学用具紧缺,每周只配发十根粉笔,上课板书都不够用,更别提有多余的粉笔用来练字了。每天学生放学后,我就在讲台上、黑板下找一小截的粉笔,有时实在找不到,我就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收集起来,用水搅拌,然后揉捏成条状。”
据不完全统计,自恢复高考以来,小小的专康村共出了30多名大学生,他们的启蒙老师都是侯茂文,村里不少人家祖孙三代都是侯老师的学生。有一名叫刘艳的学生,从高中到大学毕业整整8年的生活费都是侯茂文资助的,如今刘艳已当上了关王镇中心小学的一名特岗教师。
2010年起,侯茂文的右眼也因其左眼失明引起泪囊炎,流泪不止,视力下降。有媒体得知后,2012年4月特地安排他去医院检查。他却说:“学校只有我一个老师,我去医院,孩子们的课就耽误了。”5月10日,在当地领导和湖南大学志愿者协会的关心下,侯茂文才带着300元来到县人民医院检查。经诊断,左眼已无医治希望,而被感染的右眼有可能治好。
一份来自安仁县统计局《2010年安仁县农村留守儿童的调研分析》指出,全县有留守儿童约2246人,留守儿童缺乏父母的关爱,家庭教育缺失,学校教育软弱无力,社会关心不够,从而导致许多留守儿童人格发展不健全、学习成绩滑坡、人际交往出现障碍、思想品德出现危机,有的行为甚至表现得很极端。
“专康小学可能是一个特例,留守儿童在这里是快乐的。”唐国平说,“如果留守儿童碰到不用心的老师,这所学校早就被撤并了。年轻老师也不会来,即使来了会想办法调走,可以说侯老师一个人维系了专康小学的运转。”但如今,侯茂文面临退休,如果不能返聘,专康小学何去何从?侯茂文表示,还是想再带一年,把一年级学生教到2年级,“这要看我的身体,我与学生打交道40多年了,我会坚持到底的。”
但是也有村民在问侯茂文:“侯老师,您这里怎么不办三年级、四年级啊,我孩子在镇上读书太远不方便,她说还是希望您来教她。”
侯茂文对此淡然一笑,摇头说道:“我一把老骨头,一个人真带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