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5名留守儿童溺亡之殇(关爱留守儿童系列报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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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新闻报道 |
5800万留守儿童成为重大社会问题
湖北5名留守儿童溺亡之殇
编者按在中国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的父母为了生计外出打工,用勤劳获取家庭收入,为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作出了贡献,而他们却留在农村家里,与父母相伴的时间微乎其微。这些本应是父母掌上明珠的孩子,便因此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留守儿童。根据权威调查,中国农村目前留守儿童数量超过了5800万人。与孩子聚少离多,父母远远达不到其作为监护人的角色要求,而占绝对大比例的隔代教育又有诸多不尽人意之处。近期,湖北孝感5名留守儿童溺亡事件备受关注,而关于留守儿童的此类悲剧时有发生,成了近年来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
本报将持续关注留守儿童这一特殊群体,走进他们的家庭,走进他们的生活,走进他们的内心,还孩子们一个温暖的记忆,呼吁全社会一起来关爱留守儿童。
本报特派记者 曹晓波 发自湖北
黑龙江鸡西火车站人头攒动,41岁的舒华明绕着广场走了数圈后终于无法自控,蹲在花坛边哭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边走边抹去眼泪进了候车室里。
他刚刚等来消息:双胞胎女儿双双溺亡,尸体被警方从家乡的河流中打捞上来了。
这一路熬了40多个小时,舒华明只喝了两瓶矿泉水。列车到达河南信阳时,广播里说有人要找他,穿过4节车厢,舒华明见到了与自己同乡的两对夫妻,他们的孩子也在这起事故中溺亡。没说多少话,大家几度泣不成声,许多旅客纷纷予以安慰。
在孝昌县殡仪馆,家长们和孩子做了最后的告别。两天后,孩子们的骨灰被分别装进价格500元到800元不等的木盒里,和父母一起回到自己的村庄,按照当地的风俗,被安葬在偏僻的荒野。生命如流星陨落,只经历了短短的10多年,孩子们又回到了生命的原点。
2012年5月27日下午4点左右,湖北省孝感市孝昌县发生了该县20年来溺亡人数最多的事故,季店乡5名年仅12岁左右的女孩在季店河中溺水死亡。而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留守儿童。
悲剧的发生
5月27日是星期日,这天中午气温骤然升高,显得十分闷热。
43岁的季桃英带着双胞胎女儿舒琴和舒婷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打菜籽,姐妹俩的任务是将菜秆打包后背回家里的二楼。
事实上,这样的农活完全占据了两姐妹的周末时光,而往常,两人还分工负责做饭、洗衣服等日常家务。
终于在下午1点,住在镇上的叶梦琴背着书包找双胞胎姐妹玩,他们都在季店中心小学上学,是要好的伙伴。两姐妹向母亲表示“明天就要上学了,想出去玩玩”,但季桃英并未批准,姐妹两人急哭了。
两姐妹围着母亲解释了半天,答应先辅导弟弟做好作业,再帮忙整理好一捆菜籽秆,就到学校附近不远的水渠边玩,“那边风景好”。考虑到一直干旱,水渠里根本没有水流,季桃英同意了。
然而孩子们并没有去干涸的水渠边,而是去了季店河,这条河流在当地被称为“人民坝”,河底有很多陡坎,虽然宽不过20多米,但水深都在4米左右。
2个小时后,季桃英就接到了丈夫舒华明从鸡西打来的电话,“孩子出事了!落水了!别人打电话给我,你赶紧到湖边看看!”当季桃英和亲戚们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任凭如何呼喊,水面平静如镜。
季桃英在岸边发现了双胞胎姐妹的鞋子和衣服,还有女儿使用的一部蓝色外壳的手机。正是最先赶到事发地点的几名中学生通过这部手机联系了远在鸡西的舒华明,并拨打110报了警。
不多时,整个村子已是一片嘈杂与慌乱,人们都在下意识寻找自己的小孩。
直到当晚6点05分,5名溺水孩子的尸体才陆续打捞上来。第二次撒网,参与打捞的渔民一网捞出了3名女孩的尸体。见到这一幕,众多村民都跳下了河,簇拥着将3名女孩的尸体抬上了岸。
双胞胎姐妹舒婷和舒琴以及叶梦琴,三人身上衣服完好,相互之间十指紧扣,还保留着溺亡前相互施救和挣扎的姿势。
68岁的季店村村民舒长香可能是最了解事发经过的人,他对《法制周报》记者说,当天下午3时许,他背着喷雾器在河边打水配置药水,正好看见舒琴、舒婷、叶梦琴3位女孩在河边玩。
“你们小心点啊,别随便下水。”舒长香叮嘱完后,便背起农药桶离开现场。之后,舒又遇见了另外几名女生,其中还有胡倍倍3岁多的弟弟胡子冀。没过多久,突然听见呼救声,舒长香循声赶去后,发现原本在河里戏水的孩子都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吓得大哭的胡子冀。
意识到孩子们落水后,舒长香赶紧将胡子冀带走,并立刻跑回村里通知乡亲们。很快,大批乡亲赶到了现场。
最终警方确认,5名溺亡女孩都是季店中心小学的学生,分属601、602班。其中舒婷、舒琴为双胞胎姐妹,2000年6月出生,读小学6年级,季店村人;叶梦琴,2000年2月出生,吕叶村人;马赛琴,1999年2月出生,马店村人;胡倍倍,女,2000年1月出生,雷河村人。
五个懂事的孩子
双胞胎姐妹的母亲季桃英在家里哭了几天,如今40出头的她头发竟然大面积花白,看上去更像一位老人。
即使事发十多天后,季桃英也常常噩梦连篇,夜不能寐,“我经常梦到孩子和我一起去爬山,路过一个小水沟,大家都跳过去了,我的孩子就跳不过,掉进去了。”
5人中另外3人父母均在北方打工,事发之后,两个班的班主任也心痛不已,5名学生的成绩名列年级前茅,毫无疑问都可以考上小学升初中的重点班。
而如果一切正常,5天后的六一儿童节,5个孩子将会在班会上歌唱属于自己的节日。
马赛琴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自己将参与六一联欢会的流程,她和舒琴将会联袂出场主持这台晚会,并在出场时献唱网络上火爆的歌曲《最炫民族风》;第三个节目,舒琴和其他三名同学将会来一个《踏浪》的舞蹈;第八个节目,马赛琴和舒琴将合唱王力宏的歌曲《春天里洗过的太阳》。
在她们身上,类似于“野草”一样形容留守儿童的标签并不匹配,她们懂事、乖巧、勤劳、好学,甚至比其他的学生表现更加优秀。
胡倍倍是学校里公认的小才女,在一篇《写给地球妈妈的一封信》上,她写道:“因为他们的贪婪,让您的肺受伤了;因为他们的贪婪,让您的血液病变了;因为他们的贪婪,让您的心碎了。”
胡倍倍的母亲王春钗表示,22天前外出打工时,曾留给女儿90多块钱,出事后,王春钗在女儿书包里翻出还剩下的78块钱。“我孩子很节约,就是她弟弟调皮吃过几次零食,没乱花过一分钱。”
倍倍曾经说,爸爸妈妈都快40岁了,弟弟还只有几岁,如果以后成绩好,参加工作了就供弟弟念书,“给你们减轻负担。”
叶梦琴的眼睛270度近视,但是学习成绩一直都数一数二,从小就当班长,管理和组织能力很强。
去年,母亲胡银芳生病瘫痪在床,父亲在外打工,叶梦琴甚至给母亲洗澡、洗衣服。茶、饭、水都亲自送到母亲身边。想到这里,胡银芳痛苦不已,“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以后老了身体不好,还想着我女儿在身边有多好啊。”
马赛琴和舒家双胞胎都是学校的运动员,都曾代表学校去赛跑、打乒乓球,甚至在县里都拿回过奖牌。
女儿的伤在心里
不管愿不愿意,5名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在接受一个现实:父亲每年会像候鸟般外出和回家。而随着经济压力的增大,母亲也开始跟随父亲外出,把她们留给爷爷奶奶或者姑姑阿姨等。
孩子们的懂事更加重了父母外出的决心,母亲王春钗从不担心胡倍倍,甚至觉得她还可以照顾弟弟,于是将两个孩子托给哥嫂照看,夫妻二人才去东北20余天,悲剧就发生了。
倍倍的姑妈说,父母去了东北的第一天晚上,倍倍一个人在床头上哭,“眼泪汪汪的,但没有哭出声,虽然她表面上同意父母走,但是她的内心也是很难过的。”
在母亲胡银芳看来,女儿叶梦琴最开心的时候是一家人在上海的那三年。
2003年开始,3岁的叶梦琴跟随父母到了上海,父亲叶春明在码头上开铲车,母亲帮建筑队做饭。胡银芳说,那时候的女儿活泼多了,“穿裙子照相真好看”,不过,后来留守在老家,性格就越来越内向。
女儿曾问胡银芳:“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死?”
胡银芳感觉莫名其妙,反问女儿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女儿说:“妈妈,奶奶死了,你就不要去打工了,就在家带我。”
“我女儿其实一直闷闷不乐,不情愿我们出去,她既想你在家带她,又想你出去挣钱,她有这么矛盾。我现在想想,父母出来打工对孩子的确是一种伤害,她们也很有压力,但是他们知道,必须要我们出去挣钱才有饭吃。”
6月11日,马赛琴的母亲施小钗在翻阅女儿的日记的时候也号啕大哭。
马赛琴描述,去年7月21日和妈妈爬长城的见闻,从乘车到长城脚下,从欣赏美景到下雨躲进烽火台,写得情景交融,令人读了如身临其境。
就是这一则日记,施小钗自责地对记者说:“这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带她去过。”
施小钗和丈夫马峰云在北京一家医院做护工,早出晚归,马赛琴去年暑假在北京的一个月,夫妻根本没有时间带他们出去玩。
马赛琴曾对妈妈说:“妈妈,天天跟你们在一起多好,但是你们天天就是上班和下班,我回老家,就又看不到你们了。”
出事那天的早上,马峰云还打了电话,询问女儿在家里好不好,马峰云回忆:“她说话声音小,她说她想妈妈,感觉她不高兴。我后来跟她妈妈说孩子在家里不好了,想你,怎么办啊。”
现实的残酷与无奈
舒华明说自己其实挺没梦想的,他说最大的梦想是“养家糊口,然后一家人健康平安”。
他接着补充说,“为什么这样的梦想结局都会如此残酷?”
舒华明从17岁开始就游荡在北方,辗转内蒙古、东三省打工,一个人要养活一家7口人。他最拿手的行当是装修刷墙壁,每年4月北上,10月归来,其余时间在家里做些农活,一个月平均工资就是3000多元。
舒家只有3亩地,田少人多,靠种田显然无法维持一个家庭的开支。甚至在双胞胎姐妹出生后,由于经济拮据,差点就将两个孩子送给他人抚养。而这么多年来,舒家的房子自90年代建好后几乎没有改变过,已经十分陈旧。
“我作为父亲,想要给他们更好的教育和生活,为了孩子以后上学,要趁年轻到外面去挣钱。”舒华明说,“也许真的没有办法,只能让自己孩子变成留守儿童。”
舒华明矛盾不已,他也默认,如果两口子在家照顾小孩,“那肯定不会出现孩子溺亡这种情况。”
记者发现,在叶梦琴所在的吕叶村,本来300多人的村子现在100人都不到,马赛琴所在的马店村,从上百人滑落到几十人,剩下都是老年人和留守儿童。
马赛琴的和叶梦琴的奶奶在事后都自责不已,表示无心无力再带好孩子,“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了,还怎么管小孩啊?”学校里发放的《致家长的一封信》,要求家长配合管理学生,特别指出“不准下水游泳”,老人看不清,更看不懂内容,也只是叫孩子自己签个字。
不过,家长们一致认为,会尽快留下一人在家照顾孩子,至于一个人挣钱能不能持续生计,大家都没有答案。
显然,5名孩子溺水身亡的惨痛悲剧并未彻底改变家长们的生活走向,他们一如既往地为了孩子去拼搏,这是他们的梦想,但对留守儿童,他们也束手无策。就像硬币的两面,选择是残酷的、无奈的。
叶春明买好了6月14日到东北的车票,施小钗在12日已经去了北京,其他的家长陆陆续续都要重新启程了。
他们的屋子里,孩子们的房间几乎没有了她们留下的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来过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