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的诺亚方舟
(2015-12-18 00:29:13)
标签:
文化 |
世俗化的诺亚方舟
“所有生命都是败笔……把失败上升为艺术的陈词滥调,不过是飘渺的幻想而已。只要通艺术的人都懂得,艺术从来达不到创造者所渴求的目标。艺术往往功亏一篑,而艺术家呢,远不能从人生的灾难中拯救出什么,因而遭受了双重失败。
“严肃对待人生与轻松对待人生,哪一个更好呢?抑或,这对立并不成立,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优越感?
“人生,大多是逐渐丧失乐趣的过程。
“作家从厄运中比从好运中收获得更多。写作可是唯一一个善用失败的职业。
这是巴恩斯在《脉搏》中留给读者的一些思索。
巴恩斯不一定为中国读者熟悉,他是一个在英法频频获文学奖的英国人。八十年代他从突破性之作《福楼拜的鹦鹉》始,三进布克奖。2011年凭借《终结的感觉》赢得大奖也获得英国文学终身奖。同时,他是唯一获得法国梅第奇和费米娜奖的作家,堪称在法国最受欢迎的英国作家之一。近年,他的《10 1/2章世界史》、长篇小说《英格兰,英格兰》和短篇小说集《脉搏》陆续引人中国。
新作《脉搏》收了作者十四个短篇小说。以关于爱、渐老、死亡为线索,对十四个人生故事,给予最通透的感情体察,呈现了巴恩斯式的精准、优美、聪慧、辛辣。
《东风》是开篇之作。弗农的故事,我理解是中年情感、生理的扑腾,到头来是“扑空”。已经有两个孩子的弗农与安德莉亚遭遇,仿佛是从同样的低谷重新开始,以为一切都很好。最后无疾而终,以安德莉亚消失收束。读到弗农寻找、搜索消失的安德莉亚时,中年之空迎面而来,炙热可感。中年之空不是初始,也不是终极。弗农这类中年者厌倦与寂灭之空,是必然而至的,百味杂陈的。
《脉搏》第一部的九篇小说中,有4篇是“在菲尔和乔安娜家”, 连续性穿插5个独立短篇。几个好朋友不时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人类历史、世界大事、家长里短,事无巨细,自然也少不了男女、性情。读者不知聊客们来自何方,各自生活经历,又有怎样的共同记忆。无论是六四开、橘子酱、可以观赏,请勿触摸还是五分之四,从选票、薄荷茶、抽脂手术到慢板的真谛……巴恩斯既在有意“留白”也是在模仿生活本身,貌似聚焦散漫、言说诡异,雅痞一炉,包括很纯粹对话,常常隐蔽着一种深刻凝视、无限忧郁。这种写法,可能为中国读者陌生,甚至难以卒读,但这恰是巴恩斯为读者有意建构的一个既断且续、貌离神合的离间式阅读效果。
《与厄普代克上床》从人性的软肋处下刀,两位迟暮女作家简和艾丽斯间的“假性亲密”,被描摹得逼真:
“他们喜欢你写的那个有关格雷厄姆·格林的故事。”
“他们一般都会喜欢的。”简的回答中微微透出一份自得。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你知道,我可不会再操心这个问题了。那不过是填补一个空缺罢了。”
“简,拜托,你怎么可以忘掉吉姆的名字?”
“好吧,我就是忘记了。”火车呼啸着经过一个乡村小站,速度太快,看不清告示牌。为什么艾丽丝非得如此苛刻?她自己又不是完美无瑕。“对,顺便问一下,你和他上过床吗?”
艾丽丝眉头微微一皱。“坦诚相告吧,我记不起来了。那么你呢?”
“呵呵,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如果你和他睡过,那么我极有可能也睡过吧。”
“怎么听起来我有点像个妓女?”
“我不觉得,我倒是认为这听起来我更像是妓女。”简笑了笑,想掩饰那份不确定。
两位女作家回顾青春往事同时,拓展着亲密与距离。
巴恩斯也没忘记将人性中所剩无几的小小美好小心翼翼捡起来,擦拭干净。
《脉搏》中,直接贴近描写普通的人生,描写他们的无序和失去,以及寻找人生意义的努力与行动。巴恩斯并不坠入虚无绝望,这是他的通达与聪明。难怪有人说,聪明是巴恩斯作品的一贯标识。
《擅入》中主人公是离婚中年杰夫,跟前妻凯茜分手后,杰夫加入慢跑俱乐部——这其实也是杰夫与前妻共同的爱好之一,不同是,当年伉俪如影随形的小浪漫,如今已成为打发时光的无奈何……杰夫发现,那些一下子多出来的时间也不过是用来“孤独”而已,“他告诉自己,你不许变成一个悲哀的人,你只许悲哀”……在巴恩斯笔下,类似杰夫主观感受的这类优雅的倦怠俯拾皆是,它们像一组哲学幽灵忽悠划过,似无还有,似冰还凉——状写优雅的无聊乃至无聊的优雅,巴恩斯最为擅长。
《婚姻线》里学会面对自己悲伤的男人,“但他却无法驾驭悲伤,是悲伤驾驭了他。在未来的岁月,他期盼这份悲伤也能够教会他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这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画师》里人生不完美但有艺术为伴的画家,
《脉搏》里重病中依旧相爱的老夫妻,“如果你喜欢干活,你就不会觉得那是工作。如果你喜爱婚姻,你就不会觉得那是工作”。巴恩斯对人性施以温和的嘲讽和戏谑,
《脉搏》像生活本身却又意味深长。
在《和谐》中的神医和女音乐家的关系颇具隐喻色彩的。神医心知肚明,是他们的和谐关系、他们的共谋治好了女音乐家的眼疾,而不是他的妙手,但一切是有代价的,女音乐家必须在与医生和谐或坚持自我之间做出选择。其中一位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失明多年的女音乐家的眼睛,却不得不在女音乐家失去艺术才华与重新失明之间做出选择。在小说《脉搏》中,一对青年男女因性吸引力而结合,“性福”却没有带来“幸福”,与他们磕磕碰碰的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即将步入生命尽头的青年男人的父母,老人关系看似波澜不惊,却隐藏着彼此强烈的情感。
《脉搏》的短篇,巴思斯几乎极尽人的各种关系的微妙,男女之间的关系、男男之间的关系、女女之间的关系、人与父母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上帝的关系,不全是幸福也不全是不幸,不全是性也不全是爱、不全是忠贞也不全是欺骗,不全是高尚也不全是卑鄙,人总是感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内心却还是感觉空荡荡的,人感觉失去了什么细想却没什么大不了的。巴恩斯小说,不乏男女故事、感官描写,但他常常故用闲笔、略写、拐弯抹角、巧妙对话等手法,忽而肆无忌惮,忽而一本正经,既真实细腻,又诡异八卦,雅痞兼有,形成所谓非线性叙事肌理。这种非线性叙事肌理里的种种,是天然的“抗转述”。
巴恩斯在《脉搏》中对人性施以温和的嘲讽和戏谑,对英国国民性一贯的辛辣剖析,同时也是对于悲伤的深刻体验的描摹。十四篇小说里写出我们人生的不完美,但我们会找到让自己值得活着的东西,让自己坚持下去。
人生问题有许多种观察和认识的方式,巴恩斯教给我们的是:不要假定我们的历史是规整的、我们的人生是理性的,相反,我们的历史是由一大堆混乱而琐碎的细节组成,我们永远无法将我们自己、我们与他人、我们与这个世界完美地协调起来。人性的缺陷会让我们做出追悔莫及的行动,永远无法获得满足感。
回到巴恩斯的诺亚方舟,《脉搏》中,他要人像诺亚那样追求救赎。至于爱情,它既不能保证人类自由,也不能保证人类永恒。诺亚方舟或许是永恒的:“当彗星燃烧天边,陨石像雨点,最后一个心愿是学会高飞……”当云彩覆盖大地的时候,彩虹必现,那时,洪水不再泛滥……
作者: [英] 朱利安·巴恩斯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译者: 郭国良
出版年: 2015-2
定价: 29.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