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小小说)
王文跃
在病床上艰难生活了五年整的八十七岁的天佑老汉终于闭上的眼睛。儿女们哭作一团,声声数落父亲生活的不易,各个表述自己未能床前尽孝的哀痛。
这三男两女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听不得儿女们在面前悲悲戚戚。她强撑着下了炕,拄着拐杖走到灵前,以母亲的威严命令道:“谁也别嚎别叫了,吵得你爹不安生……让他清清静静地上路,他八十七了,有几个能活到这个岁数……喜丧了,喜丧了……”
儿女们很听话,哭声戛然而止。两个女儿搀扶着母亲上了炕,这个忙着给脱鞋,那个忙着搬被裹让她倚着。老太太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她挥挥手示意自己来,并说:“要是天天有人这么伺候,我还能服侍他五年?你爹一走,这劲一松,我这身子怎么就像散了架……”老人说着,欠了一下身子,在窗台上拿起了半瓶酸奶,送到嘴边用力嘬了两口,又喘了一口气吩咐女儿道:“把你大哥叫进来,我问问怎么发送你爹……”
大儿子进来了,首先趴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一个头,然后交代:“四天的事,停丧三天,殡葬一天,买口好木棺材,唱两台大戏……你看行吧?”他问母亲,母亲点点头,说:“行了、行了,他这叫欺了祖,你爷爷死的时候,那口薄皮棺材像灯笼纸糊的……”老太太说着用袖头沾沾眼睛里的泪花,继续说:“我不是问的这个,你们可别说这当娘的有偏有向,十个指头咬着那个都疼……”没等着老太太说完,大儿子就接下话茬:“娘的意思是不是让老三少出点钱?”老太太点点头,说:“你们都在外边,就老三在跟前,你们五个啊
,数他受的累最大,娘今天给他争个理,行不?”老太太半张着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儿子。大儿子迟疑了一会,点点头,回答:“我听娘的,可中间还夹着老二……”老太太露出一丝苦笑,摆着手说:“算我没说,就是你们答应了,老三兴许还不依。你爹八十七了,是喜丧,可别闹出什么笑话,让他走的不踏实……”
女儿们说发送老爹的事,让他们弟兄们商量,别让母亲掺和。老太太答应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睛,掰着手指算着:“我是十八岁娶进这个门,今年八十五了,我和他就了多少年的伴?”大儿子回答:“快七十年了……”“哦……”老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接着说:“你爹一辈子嫌我不识数,年轻的时候还为多给了卖瓦盆的两毛钱打过我两巴掌……他老了,瘫了,翻不过身了……我怕给他吃重了药,吃一顿我就在碗里搁一个豆,等黑了灯,凑足了三个豆我才踏实……他死了,我的累也算到头了,可是……可是心里怎么这么空得慌……“
这时候老舅爷过来吊丧,这老舅爷虽然是个浑茬,但和姐夫感情很深,他痛哭了一场,擦干泪,进屋问姐姐今后怎么打算。老太太说:“你姐夫明白的时候,我俩也合计过这事,趁我腿脚还算利索,我打算还自己起火,米面有老三呢,别看他说话愣,可心细着呢……“老舅爷打断姐姐的话,说:”姐,你这一辈子活得够窝囊,自己生养的儿女,一个也不敢说!就说姐夫得了病那会,一个儿女也不想多在家伺候一天,都忘了他爹怎么苦扒老曳把他们出息出去了!老三说直理,呛了老二一顿,你倒好,把伺候一个瘫子的事全都揽下了!天下太平!能不太平吗?个个成了甩手掌柜的,话说是给个钱,那张票子能解饱!“老舅爷不会小声说话,何况他故意大嗓门说给外甥们听,”论外观,你家最体面,五个孩子,四个有官事,其实,我最清楚,顶受罪的就是你……“说着老舅爷拿起老太太喝剩下的小半瓶酸奶,嘿嘿一笑说:”要不是老三隔三差五跑跑腿,你们不如要饭的!”
不知道是老舅爷的话触及了两个女儿的灵魂,还是揭到了她们的痛处,她们两个搂着母亲嘤嘤地哭泣起来,母亲一边用枯瘦细长的手指给她们擦着泪水,一边说:“你舅天生热心肠,这几年多亏你舅跑来跑去帮忙……别嚎,你们这一嚎,娘的心都碎了……”接着,她又招呼几个儿子,你们快过来,给你舅磕头……你爹是喜丧,咱们可别做出出格的事,让人笑话……“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像灯盏,把孩子们看的心发慌。
老舅爷听出姐姐话里有话,便说了一句:既然是喜丧,我就出了殡再说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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