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的火旺青春(小说)
王文跃
三哥大我五岁,是我们四弟兄中长得最魁梧的一个,也是我们兄妹中唯一没有进过学堂的一个。
父亲咳血的那一年,大哥受到大队部照顾,参军入了伍;二哥留下张纸条只身跑到了东北。一家的重担都压在三哥身上。我不知道父亲那时为什么那么暴躁,说发火就发火,而且每次发火不是用巴掌扇自己的嘴巴,就是用头撞墙,这时,三哥会跪下来,把自己的粗布衣服撩起、袒露出还不算宽厚的脊背,说:“爹,儿子做的不好,您有气冲儿子撒……”
我真的不知道三哥哪儿做的不好。只听见父亲唉了一声后、就是不住的嗽。三哥便急忙起身,和母亲一道给父亲捶打后背,直到父亲泪流满面、直到他止住了咳嗽。
有一次,父亲真的用鸡毛掸子,打了三哥一顿,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哭了,她一边用自己的袖头给三哥擦着渗出的血渍,一边说:“你真傻,为什么不跑!?”三哥说:“一点不疼,挠痒痒一样,跑啥?”
一听这话,姐更哭了,我也在一旁跟着掉眼泪。一见我哭,三哥立马板起脸凶姐姐:“一边去,看把小驹吓得!”三哥说着,抱起我坐在他的大腿上,用食指沾了一下唾沫,在黑不溜秋的躺柜上写下一个“亲”字,然后哄着我说:“告诉三哥,这个字念什么?”
我那时已经读五年级了,隐隐知道三哥的用意,便抽噎起来,三哥板起脸,很严肃地说:“再嚎,三哥被窝里不要你了。”我立马止住了哭声,因为自打父亲咳血后,三哥一直暖着我睡。
那天夜里,三哥和娘的对话才让我明白爹为什么打三哥,原来爹想寻短见,被三哥看穿,爹说自己这个药罐子早晚会碎,不如早点一了百了,好不拖累妻儿……
爹还是走了,在大哥结婚的前一天,他睁着双眼咽了气,大哥愿意把爹的丧事妥妥地办完了再举行婚礼,可娘和三哥不依,甚至大哥和三哥还动了手,最后是娘以死相逼大哥才答应马上殡葬父亲、第二天办喜事。
那两天,三哥真正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没掉一滴眼泪,把爹的丧事和大哥的婚事理顺的妥帖自然,见多识广的大哥却像一个木偶。
大哥结婚三天后就去了部队,嫂子也回到了娘家。三哥领着我和姐姐到爹的坟上,三哥的哭声,撼动了天上的流云,化作了倾盆大雨。
父亲没了,三哥成了真正的当家人,他除了在生产队出工挣工分,还想尽办法捞外快,补贴家用,在我的记忆中三哥手中没有一时没有活路,不消两年,父亲生病、发送和大哥结婚拉下的饥荒全部还清了。
有一天,饭桌上,三哥和母亲合计盖新房的事,三哥说:“这三间老房,真不够用了,等大哥、大嫂一回来就更窄巴,这房是非盖不行了!”母亲说:“是该盖新房了,不戳上几间新房,你也讨不上媳妇,我看见别人家娶媳妇,就眼馋……唉,可房子又不是气吹得,难啊……”说着,母亲抹起了泪。三哥劝娘别上愁,一切包在他身上,姐姐也出主意说多养两头猪换钱,我被哥哥姐姐的热情点燃了,把筷子一摔,说:“我也不上学了,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年底结算,肯定也能扛回家两棵檩条!”三哥听了,立马把脸拉黑了,说:“不许你瞎掺和,念不好书揍你!”
吃罢了饭,三哥卷了一根纸烟点燃,刚吸两口,又掐灭了,站起身,在我本子上撕下一张白纸,思忖了一会后,吃力地写起什么来。我好奇地凑过去,原来三哥是向村革委会申请宅基地。等把所有的字憋出来,三哥不好意思地递给我,红着脸问:“你看,行吗?”我简直吃了一惊,一天书都没有读过的三哥,凭着每天问我一两个字,居然能写出一纸流畅的申请书。三哥见我木呆的样子,追问:“不行?”我一跃而起,高呼:“神奇!”
宅基地批下来了,三哥起五更睡半夜为盖新房劳作,他像一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在旋转中展现神奇与美丽。新房落成的那天夜里,我在灯下看书,蜷在被窝里的三哥突然瞪着一双明亮亮的眼睛问我:“小驹子,你说你的三嫂应该什么样?”我先是一愣,转而扫着脸皮说:“不嫌臊,想媳妇了。”三哥的脸一片绯红,他干笑了两声,一本正经说:“哥问你正事呢!”我想了想,回答:“能干、持家、对娘好……我也说不准……”三哥又笑了一声,说:“你还小……不懂,关键是对我好,像娘,爹无论是喜是怒从来不嫌烦……”
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新房落成没有半年,三哥相亲成功,就在他踌躇满志为自己婚事做准备的时候,在东北逛荡了十来年的二哥带着妻儿回家了,他一进门就跪在母亲面前说二嫂得了重病,不适合东北寒冷的气候才回来的,恳求母亲收留他一家四口。没等母亲张口,三哥就一把把二哥拉起,说家门永远为他开着。二哥一家住进了新房,三哥的婚事泡了汤。
母亲为三哥的婚事经常落泪,说五个孩子中三哥最不容易,到头来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姐姐听了,下定主意为三哥换个媳妇。这是我家最不安生的一段日子,三哥每日与姐姐争吵着,说不能因为他耽误了妹妹,姐姐也一条道走到黑,说为了三哥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娘没了主意,让我写信给大哥,说大哥疯野了,一点也不想着家。大哥回信诉了一篇子苦,还寄回来二百块钱,最后说他山东的一个战友因公牺牲了,撇下媳妇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孩,问三哥有意没意。
娘一会唠叨着大哥寄回家这么多钱,手头是不是空着?一会又嘱咐我抽空带着她去看看住娘家的大嫂和小侄子,一会又骂大哥光出馊主意:“亏你当大哥的想得出,让兄弟做上门女婿、当后爹!”
不成想三哥一百个同意。已经做乡村教师的我,认为三哥是饥不择食。三哥却说:“小驹子,你没看出来吗?我一天不娶媳妇,你姐一天不嫁人,我这叫破车碍着好道啊!”
娘哭了,说天底下最好的儿子要飞了。三哥的眼圈红了,说走到天边都是娘的儿。
三哥临上路的晚上,理了发、刮了胡子,还穿上了大哥给的一套新军衣让我看,看样子他是完全沉浸在新婚的憧憬中。临睡觉,三哥问我:“驹子,能不能和三哥再睡一床被?”我舍不得三哥走,含泪答应。
那一夜我使劲地搂着三哥,感到他的骨头硬硬的,那一夜,三哥以为我睡着了,把泪水流淌在了我的胸坎上。
后记:三哥嫁过去,生活的非常幸福,转年和三嫂生了一对龙凤胎。现今,三哥已经是颇负盛名的企业家,不仅把老娘接到山东生活,还给我们姐弟在城里买了楼房,三哥真是好人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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