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六十五岁的周福通一坐到饭桌旁，就煞有介事的宣布家庭会议。

       老婆把一碟炒芹菜和半碗豆瓣酱蹲在饭桌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给谁开？给我吗？我这大半辈子也受够你的了，指不定哪一天——我也走！”

      周福通隔着窗户向外望了望，大门洞开，从街上到院里再没一个人影，他压住性子问老婆：“他们真不来了？”

     “谁知道？是你哄走的！”老婆说着，又没好气地蹲给周福宝一碗粥。

       周福通心里一阵翻滚，骂道：“不识好歹的王八羔子们，都他妈别回来，算我绝户！”骂完，又一摆手对老婆说：“你也走吗！让我清净清净，妈的，没有一个体谅老子的，我累死累活为了谁？”老婆听罢，迈腿出门，刚走到庭院，忽然想起饽饽没给老头端上饭桌，她又转身回来，把两张大饼摔到周福通眼前，嘟哝道：“就我该你的！”

      周福通见老婆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他一伸手拉住老婆，说“也就是你还疼我！”

    “那个不疼你？是老大德尚，还是老二德礼？你自个说说那个儿子同意你去打工！你去了也就去了，累一点拿孩子们出气，我说你这是自找！我尤其腻歪你的餐桌会议，一大家子只有天黑了才能凑全乎，你可好，不在饭桌上不说事，弄得孩子们左不是右不是……”老婆一肚子的话，说着就像开了机关枪。

    “你打住！”周福通一拱凳子站起来，瞪着眼睛问老婆：“你说说，我哪一点不该说！老大家两个孩子读高中，转眼就要考大学，用钱不用钱？他那个小厂子一年挣几个子——我清楚！你看老大家的，今天烫发，明天美容……剩个钱行不行，涂胭脂抹粉给谁看？还有老二两口子，打工挣钱多不容易，好家伙，就像穷小子拾了狗头金，下馆子，买手机……妈的，这不是要饭牵个猴，穷美吗？”

     “你说了，你管了，那个孩子不憷你？就是这么个社会，你看看街坊四邻，谁家的年轻人不这样……”

      “他家是他家，咱家是咱家，赶我这个集就随我这杆秤！不挣大钱又不会攒钱，将来吃个屁！”

      “你会攒，你一辈子攒了什么？还不是让我跟着你活受罪！”

      “我攒了什么？咱们盖了三处房，娶了两个媳妇，借了一个子吗？你说说咱们全凭土里刨食，跑粗能有这个结果吗？”周福通说到这颇有几分自豪，他用手指指老婆脖颈上的项链，咂咂嘴继续说：“凭大力气吃饭的也只有你有这玩意……”

       老婆一听嗑了一声，一摆手说：“算了吧，不说这个我不生气，我自个偷工摸夫给人家插花拣料挣了五千块钱说是买个项链，可倒好，你一转身就存了死期，这还不是两个媳妇看不公给买的！”

    “爱谁买的，是不是高家的钱？”高富通不仅理直气壮还洋洋得意。

     “你呀，一辈子光数算钱了，累不累？”

     “不数算行吗？你忘了爹给咱和大哥分家，一人分了两千块钱的窟窿，那一年生老大住院，人家一张嘴就是五百，急的我撞头……”

      “这还忘得了！可现在不是手头宽裕了吗，你为什么惹得孩子们不高兴？”

      “我怎么惹他们不高兴了？是他们让我生气了！妈的，老大的轿车刚开了三年非换换，老二上班买个大发还不乐意，这明摆着活糟吗！我说了不是不算吗？都他妈的滚，眼不见心不烦！”

     “这就了事了？他们倒好了，自己拿自己的主张，省得听你穷念经！”老婆说着，白了一块饼，递给周福通，“快吃，都凉了……”

     “不吃，越想越气！我六十大几的人了出去打工，还不是想给他们减轻点负担，他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周福通真生气了，围着饭桌转圈圈。

       这时，手机响了，老婆颠进里屋，接通电话，然后对周福通说：“给你，老大打过来的。”

     “不接，谁的也不接。”周福通气哼哼地说。

       老婆传话：“老大问，让不让他们参加餐桌会议……”

     “餐他娘的球，人都不见影子，和老子玩虚的……”周福通气高声大。

       突然，门洞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周福通望去，见儿子媳妇们正提着大包小包往屋里走。

      周福通见状，端坐桌前，他又考虑今天会议说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