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坏，老叔把婶婶气哭了……”小石块的声音柔嫩亲切，像习习清风扑面而来。

         秀妮赶紧擦去泪水，走出麦田，蹲下身捧着小石块红扑扑的脸蛋，问：“你怎么跑来了？”

      “俺爹看你没吃饭，就让我和娘来找……”小姑娘说不全乎，意思是大少爷担心秀妮还饿着肚子，吩咐大少奶奶和石块来找，大少奶奶看见之基和秀妮正在麦田站着说话，便让石块独自过来。

         秀妮听了，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红润的之基，深情地说：“妞子，是你和你老叔把婶娘拴在了这里……”

        小姑娘听不懂秀妮的话，她只是看见秀妮慈善的脸便笑了，笑的如同开在路边的燕伏花。燕伏花儿，虽然也经历昨天的风雹，可是她还是迎着太阳绽开了笑脸。

       小石块的笑容不能融化范家大院的凝重。太太虽然很少出来指手画脚，可依旧改变不了她指桑骂槐的毛病，特别是老爷坚持不给二少爷就医，更让她把许多怨气撒在秀妮身上；二少奶奶出出进进哭丧着脸，仿佛有人该钱不还，她偶尔会对之基夫妇浅露微笑，但那种逢场作戏的模样，更让秀妮感觉这不是一个家庭；之基很忙碌，他不仅秉承老爷的旨意要担当范家的一切，还要为受灾的农户分忧，然而，秀妮看得出来，丈夫无论多劳累也处处为她留心。

       沉闷的日子过得很缓慢，就像太阳黏在天空不肯升落一般。长日暖风很快催熟了田中的小麦，范家大院也变得热闹起来。

       老邱头把两辆花轱辘马车帮上打柍，并用麻绳结成网花，他很在乎自己的创造，每加上一根援木或者打一个网花，都会卯足气力紧了又紧。

      铁头不请自来。他把几把镰刀先浸在水里，然后再拿到南墙根底下来磨。磨刀石是固在条形板凳上的，已经凹下去了许多，用缺损述说被磨砺的年华。铁头骑坐在板凳上，双手按扶镰刀仔细且用力的摩擦，随着他每一次腰腹的伸展，镰刀和石头都会发出嗤嗤的响声，且有板凳有节律的吱呀呀的伴奏。镰刀快了，铁头不用手来试刃，而是把它竖在眼前用光线来照，寒光咄咄，便是成功，便有铁头得意地笑。

     大舅爷家的大妮过来帮灶，她还带来一个叫长生嫂的中年妇女，长生嫂长得很秀气，圆头盘也格外别致，且别着一个有紫色流苏的簪子。她进门就干活，门道很熟络，米放在那里，面搁在什么地方，都十分清楚。大妮开玩笑，说她像主子，她微微叹口气回答：“我可没那样的命……只是在鸿盛堂做惯了，就熟悉了……太太是个很较真的人，就是一根烧火棍放的不顺眼她也数落你，大少奶奶可没少替我背黑锅……‘’

   “你也会挨大姑训？”大妮说话的时候先望一眼窗外，再看看身边的秀妮。

     长生嫂答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还有爱挑理的二少奶奶……”她顿了顿，瞅了一眼秀妮继续说，“我这次来，是冲着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来的，就那一天。你给大妮娘治病，我瞧见了了一双大脚，立马就觉着和你亲！”说完，长生嫂咯咯一笑，又对大妮说：“放了吧，别受罪了！看你三表嫂，多开化，嫁的还好……莫不是怕找不到好婆家吧？得，包在我身上，准给你找个顺眉顺眼的好女婿……”长生嫂快言快语，说的大妮满脸通红，她扭捏地打了长生嫂一巴掌，羞答答地说：“净瞎说……”

       秀妮这才注意大妮的脚下，一双翠绿的软帮尖鞋紧紧束着被裹得窝头状的脚儿，显然，鞋里面的骨肉已经备受折磨，所以大妮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

   “疼吗？”秀妮问大妮？

   “能不疼吗？我娘家是柴户人家，不大在乎脚下利落不利落，可不在乎，也得裹啊！疼得我嗷嗷叫唤，俺胆子正，一吹灯就松脚，白天捆木了，一松开裹脚布，两只脚就酸辣辣的痛半宿……过门之后，男人疼俺，干脆一了百了，这个舒坦啊！”说着，长生嫂把一只半大脚露出来，冲大妮挠挠脚趾头，臊的大妮赶快转过身。

       秀妮发现裹脚已在这个姑娘心里根深蒂固，她不明白大舅爷可以抽大烟，可以放纵二外甥在外边乱七八糟，为什么独独把女儿的脚的尺寸这样看重，她禁不住为表妹感到一丝悲哀。

       秀妮刚想说现在是民国了，新令号召男子剃头、女子放脚之政，长生嫂抢先用手指指上房，接着话头：“太太说了算，我想她是怕姑姑不依！”

       大妮听了向窗外望望，含着泪点点头。

      秀妮说：“我见大表哥把头剃了，太太只是一个骂，骂过去也就过去了，干脆，今天夜里就放开它……”

   “还等到夜里？现在就放！”长生嫂怂恿。

      大妮怯生生摇摇头，不料，长生嫂一把把她按在小凳子上，招手对秀妮说：“你敢兜着吗？如果敢，现在咱们就给她放了——多好的一朵花啊，敢生了灾、熬了病，什么都晚了。”

      大妮吓得噼啪落泪，秀妮哄小孩一般开导她放开胆量走自己的路，就在大妮被说的心眼活络时，厨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