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莲花(长篇连载)
王文跃
四十九
拐杖重重地打到在小跨院里修书闻声跑出来的之基的身上。
太太一看三少爷护着媳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抡圆了拐杖,边打边骂:“没良心的兔崽子,和狐狸精睡了几宿觉,就忘了老娘的养育之恩……”
之基欲拉着秀妮跑,却被秀妮拒绝,她问太太:“婆母打我可以,但让我弄个明白,我错在哪里?”
“听听——老三啊,你屋里的狐狸敢和我犟嘴了!你不是想要个明白吗?告诉你——你随便把野男人领回了家!”太太咬牙切齿再抡拐杖。
“什么野男人?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货郎吗?”秀妮心里倍感委屈。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货郎,谁给你的权利往家领,你知道他的根底吗?说一千道一万你没有把我这当婆婆的放在眼里,你分明是看着那野汉子顺眼……”
秀妮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踉踉跄跄跑进了小跨院,倚着老枣树默默滴眼泪。
之基心里晦暗透了,从早晨到现在母亲已经两次迁怒秀妮,往后的日子会愈演愈烈,形如大嫂不罚则打的痛楚,即使秀妮可以忍受,之基是断断接受不了的。他从京城把秀妮娶回家,是想让她过温馨幸福的生活,否则,他愧对学兄书棽,愧对济世堂的老老少少。之基想起,自己从京城返乡完婚的头天晚上,书棽代爷爷请他回家,宴桌上,老人家亲自为他满酒,且把盏相敬,言:“济世堂虽草香氤氲,可家教淡然,如今孙女高就,托贤孙婿照看!”说罢,老人家以衣拭泪……
之基不敢往下再想,他来到秀妮身边,轻言说道:“姐姐,之基向您请罪!”
之基不言则以,一句话让秀妮泪如雨飞。
“姐姐不必哭泣,您且进屋收拾衣物,待我告别父亲,带你逃离苦海!”说罢之基大步进了父亲的房间。
老爷虽然平卧炕头,但外面的动静听得真切,现如今正为太太的蛮横无理而生气,见三儿子进门就跪在炕前,心中便猜中八九分,于是,不等之基开口,便道:“老三,莫不是向老父亲道别吧!”
一句话正中之基心怀,两行清泪汩汩地淌出了他那双秀气的眼窝。
“儿啊,你大哥病症刚好转,老爹又伤了腰,眼下就是麦秋,你能撇下就走吗?”
“爹,不是儿子狠心,我不能眼看着秀妮也变得疯疯癫癫……那样,儿子实在无颜面再回京城……”
“去,把秀妮叫来,爹有话要说……”
之基犹豫了一会,才起身把秀妮叫到了老爷跟前。
“秀妮,你受委屈了,老爹向你道歉!”老爷的话无比诚恳,把秀妮慌得竟一时答不出话来。
“闺女,老爹有个请求,你就是有千难万怨也要看在老爹的情面上,别离开范家……”老爷话语悲凉,让秀妮和之基始料不及。
“在这个家里你大哥最不易,我慢待了他,让他委屈成病,想来,爹的心就一阵阵发闷……现在之基是他最亲的人,我希望你们公母俩等他的病完全好了再走……”
秀妮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答应。
见秀妮表态,老爷立马轻松了许多,他让之基和秀妮分坐在他的两边,沉思了好一会说:“这个货郎实在不该踏进范家大门……”
之基听出其中有故事,问父亲:“为什么?”
“他……他和你母亲的积怨太深了,不!是咱们家……”老爷的话半吞半吐。
“和一个做买卖的有什么积怨?”之基很不理解。
“他不是外人,是你的姐夫!”
“姐夫?”之基听大哥说过自己有个同父异母姐姐叫之莲,可已经死去,现在冒出一个姐夫,并且是父亲亲口所言让他吃惊不小。
“你姐性子比你大哥烈,她和你母亲水火不相容。她十五岁那年,由于我烦脑家庭争吵,做主把她嫁给了小货郎。她结婚第二年生了病,货郎借到门前,我当时没在家,你母亲就分文不舍,小货郎气愤不过,高骂你娘是黑心狼……后来你姐死了,货郎把白纸贴在了范家门上……”
“那他为什么还到范家庄叫卖?”之基再问。
“也许为挫磨我,我这当爹的不够格……后来,我曾给他一褡裢银板,求他不要来范家庄,他把银板扔了,说:’生死与范家无关,我做买卖的高兴到哪就到哪!’”
秀妮听着,禁不住怜悯起了躺在炕上的老爷。
说话间,门外吆喝声再起——“丝线绒线十字线,绣狐狸绣獾,绣个黑心狼把眼翻——”
“又来了,他这是故意气你妈……”老爷一脸无奈。
之基虽然在村子里长大,也听过不少吆喝声,但从来没有辨析过每一个小商小贩的声音,当听到父亲说这是故意气太太的、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在私塾里念书回来,正碰上一个挑担的货郎对着门口吆喝这卖词,便一路学着跑进院子,大嫂听到后,把他叫到无人处,虎着脸叮嘱他不许这样学叫,否则会被母亲打屁股。由于大嫂说的极其认真,之基觉得必有玄妙,于是就再也不曾喊出口。
之基想大姐过世算起来也已经二十多年,货郎心中再有恨,也不必这样扰乱一家人。于是,他问老爷:“爹,我去见他一面可以吗?”
“有必要吗?”老爷反问。
“不成亲戚,但也不能成为对敌呀?毕竟母亲有过在先……”
老爷点头,说近几年常梦起女儿。
之基又嘱咐秀妮回跨院收起他写给学兄书棽的信,自己便会那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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