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基挑水回来，正碰上悠闲地从地里回来的父亲。

       父亲把长杆烟袋斜插在背后的腰带上，手上是两把还算青葱的麦穗。见到之基肩挑扁担，先是说了一句“小心，别闪了腰”，然后，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去了文家？”

       之基应了一声，反问父亲：“大哥他们把场院收拾的怎么样了？”

       父亲答道：“依我看够利索的了，可秀妮还嫌不清楚，正和你大嫂用糙纸糊墙呢，这丫头……”

       父亲第一次这样称呼啊秀妮，之基听了很是高兴。他把扁担换了一下肩，又问父亲什么时候开镰，父亲摇了摇手中的麦穗，说首先把场院矼好了再说。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突然对之基说：“这副扁担比我的岁数还大，也是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家里闯来几个绑匪，我手里没有得手的家伙什，就随手抄起了它，三抡两砸削倒了一个，这时一个家伙搂着了我的后腰，我卖死转过身，嘴正够着他的鼻子，我一下子把他的鼻子咬下来吞到了肚里……从此咱们范家安泰了许多……”

      之基第一次听父亲生吞人肉的故事，他颇为惊讶，他望了一眼身材高大的父亲，一丝疑惑弥漫心头，父亲为什么要讲这样的故事给自己听，是嫌自己不够刚强，还是嫌对二哥挨打之事处理的不果断。之基正思索着，父亲又说话：“你大哥住在家里养不好病，住在场院我又不放心，他没有你的心眼，也没有我的胆量……现在这个世道，他毕竟是范家的少爷，住在哪儿招风啊……”

      之基觉得父亲的担忧有必要，现在皇帝没了，国民政府号令声虚力薄，各种陈腐罪恶的势力正潜滋暗长，形如大舅之流在光天化日大摇大摆找文家滋事，不正说明国法羸弱吗，然而，强大一个民族非一日之工、非一人之力，需要整个社会觉醒，需要整个社会进步。

    “进步，哦，父亲称秀妮丫头，说明父亲已经不再十分厌恶秀妮的那双大脚，这是不是一种进步呢，如果是，说明父亲并非顽冥不化……”想到此，之基决定用事实彻底熄灭父亲复仇文家的念头。
       晌午饭的时候，二少奶奶把脸耷拉到饭碗里，话里话外敲击大少奶奶躲锅台，太太用筷子一指大少奶奶说：“搬出去可以，别忘了给我做饭端尿盆！”大少奶奶连连称：“忘不了，忘不了……”

       老爷说：“之源，你们公母俩出去，把石块给我留下……”

      大少爷之源瞪着一双眼睛不知道怎样回答。

      太太冷冷一笑，问老爷：“还嫌我不够烦吗？”

     “还是让她跟着我吧，这丫头闹着呢……”大少奶奶看着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茬。

    “大嫂，爹是觉着场院比不得深宅大院，怕石块有个闪失……”之基这样一解释，大少爷之源笑了，他说：“那是——哦，放心……”

      二少爷一顿饭也没抬头，也没说一句话，等把筷子一撂，站起来踱着四方步说：“咱没这本事——装疯卖傻，这不，捞个独门独院，嗔！”他踱到门口，转身对他的儿子兴堂说：“抓紧吃，一会跟着爹逮野兔去。”

      之基拦了一声：“你哪也别去，我还有话问你……”

      老爷知道之基去了文家，自是有个猜度，他一指门外对二少爷之根说：“到你屋里等着，我也想听听……”

       虽然傍晌的时候父亲问之基是否去了文家话语很清淡，但之基知道，父亲很在意他如何处理这件事，也很想弄清楚事情的端尾，其实之基很明白，大舅找人报复文家，后台就是父亲，一个能生吞人肉的人，是断断不肯受半点委屈的，看来倘若不是大哥那天突然障迷心窍，倘若不是父亲故意把处理事端的责任交给自己，父亲一定会持着火枪找文家算账的，至于后来为什么父亲把报复文家的事交给大舅 ，之基曾经这样想过：大舅占了上风，等于给范家出了气，大舅被人摆置，在炕上一年半载，正好杀杀他的烟瘾。然而，凭之基对父亲的了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父亲是不会出更多血的，所以之基料定，二哥之根也插手期间，否则，大舅不会热衷此事。本来之基想问清了二哥再去找父亲，现在既然父亲也想去听听，之基决定把包袱直接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