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妮用肩挑起了扁担，择择（zhai）歪歪地往外走，两只大木桶像两个调皮的孩子，拽着扁担勾打悠悠，秀妮想制止这两个调皮的家伙，不料越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它们越晃悠的起劲，她只有用双手死死攥住扁担，歪斜着身子保持平衡。

老妇人几次想接过秀妮的扁担，都被太太用眼睛瞪住，她只能挪动小脚颤颤巍巍地跟在秀妮的身后。

不会平衡扁担，脚下就无法有根，秀妮下了台阶后几乎是在小跑，这让后面跟着的老妇人很吃力，她只能招着手喊：“少奶奶，放下挑子，等等我……”

秀妮听到老妇人的召唤，咕咚一声把木桶撂在地上，用手揉揉肩，感觉肩头火辣辣地有些木。她回头望一眼老妇人，只见她把双臂架在腰间向前倾着身子，鸭子似的一扭一扭紧跑慢赶。

老妇人终于赶了上来，她按着扁担喘了好一会子气，说：“少奶奶，我在范家呆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到上房的女眷们把扁担挑在肩上，就是大少奶奶我也只是看到过蹬蹬织布机，踩几遭碾子……我也不知道老爷和太太是怎么想的，几年前，把家里的女佣和长工说辞就都辞了，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和青柳那憨实小子，青柳是去年走的还是前年走的？我也说不清了，反正打他走了，挑水这事又落到我家老头肩上，有时候大少爷有空会替他担上三两挑……”

老妇人很爱叨唠，这让囚居在范家小跨院里的秀妮感到很贴心，她禁不住问：“老大娘，范家过去真的使奴唤卑……”

老妇人惊呼道：“少奶奶万不可称老身大娘，被太太听见咱俩都会爱白眼。想当年你大嫂刚进门，喊我一声大婶，被太太那个骂啊，说她一身的贱骨头……话说回来了，大少爷和三少爷还真知礼道行，有时候称我们老人家，有时候叫声老家宝……嘿嘿，贱人贱命，被他们称作老家宝心里热乎着哩。就是二少爷和二少奶奶眼皮子高，叫我们老两口……”老妇人苦笑一声，用袖头蘸了一下眼睛，才接着说：“不提了，好赖也是东家……对了，三少爷没给你提起过？过去的范家气派着呢，长工短工老妈子十几号人……十几年前典卖了染坊，三年前停了织布机，如今只剩下这一座大院子——老爷总是这样说，人荒马乱的规矩点好，由是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了……”

秀妮的确没有听到过范家的其余故事，只听之基说过有点家业，父亲也比较开明，堂哥书棽说了之基一万个好，才成全了这桩婚姻。然而，从京城嫁到这里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艰难，公公、婆婆没有一个正眼相看，大伯哥、妯娌半阴半阳……就说眼下的这根扁担，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落到自己肩上，莫非真要应验母亲那句话——“十年媳妇八年驴，水饺漂在滚锅里”。

老妇人见秀妮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在想心事，便搭讪：“看少奶奶挑扁担的模样定是大家闺秀……怨我家老头不该生病，让少奶奶委屈了身子……”

秀妮抬头看见老妇人满脸愧色，便不好意思地笑笑，“那里什么大家闺秀，都是爷爷惯的……老人家，我初来乍到，家里的底细还不清楚，你莫非是之基常提到过的老邱婶？”

老妇人咧开一张缺了牙的嘴巴笑了，连连说：“就是，就是！少奶奶又来了，称我一声老人家我就高兴着呢……不瞒少奶奶，打你娶进门，我那当家的就嘱咐我，少往大院里跑，可少奶奶模样俏，爱看！我每次都是隔着窗子望你……嘿嘿，你自然不认得……”

老邱家的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水桶穿进扁担里，示意秀妮抬着走。

水井在村外，一出村口就能看到架在井口上的辘轳，但要走到井台还需拐两个小弯。

秀妮和老邱家一前一后把大木桶抬到井台前，但怎样把水提上来两个人都犯了难，秀妮压根没见过这东西，老邱家的虽咬着牙说要来担水，可上了年纪，见了黑洞洞的水井也心虚。两个人围着水井转了好几遭也想不出辙，抬头望一眼日头，马上要照到头顶，挑水晚了，耽误了做饭，老太太肯定会骂的。实在没办法，老邱家的干脆叫秀妮等在井边，自己颠着小脚到村里找帮手。

她人还没拐出弯，就看到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向这边走来，于是她又颠着小脚跑回来，指着远处的人影对秀妮说：“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