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源——之源——”

是太太的喊声，秀妮听到喊大哥，急忙起身往上房院里奔，恰好和太太在小跨院的门口相遇。

“娘，有事？”秀妮施礼问道。

太太不理睬秀妮，伸着脖子在院里寻找之源的身影。左看右看不见人影，才垂着眼皮酸溜溜地问秀妮，“之源不是在这里养病吗？怎不见人影？”

秀妮答道：“才给大哥扎了针，现在睡了……”

“睡了！在哪里？”太太终于睁开了眼睛。

“就在屋里。”秀妮用手一指那几间残喘的旧房。

“之基——”太太对着房子，扯开喉咙又喊之基。

“之基不在……”秀妮怕把刚睡着的大哥喊醒，想阻拦太太。

谁料秀妮话没说完，太太就把拐杖敲在门上，拉破喉咙喊：“范家是照了扫帚星，还是交了狗屎运，大老婆的裤子还没提利索，骚狐精又把大伯哥领进屋里……”

秀妮听到婆婆恶毒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她听到过许多恶婆婆的故事，不料这故事竟这般鲜活地落到自己身边。她很想为自己辩解，可周围一个人影都不见，万一被她喷着血口，自己说也说不清，那样既失了自己的体面，又让之基难看，更可况一旦口角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大哥，后果更难设想。想到这，秀妮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故意把双腿迈向上房的大院里，四处张望着说：“之基怎么还不回来，他说是给二哥请道福符，莫非真去了西山不成……”

太太只顾骂街，没听清秀妮到底说些什么，便拖着拐杖追到庭院里，怒气冲冲地问：“你说！到底让我的之儿去做什么？”

秀妮见婆婆跟了过来，心中一阵窃喜，便指着门外说：“他晚上做了一个梦，大半天神神叨叨的，刚才出了门说是给二哥请符，怎么还不回来？”

太太一听来了精神，她凑近一步问秀妮：“之基做了个什么梦？”

秀妮摇摇头。

太太瞪起眼睛骂了一声：“没用的贱蹄子！”

秀妮说：“是他不告诉我，说告诉我就不灵验了。”

太太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自言自语说道：“是不能告诉别人……之根真还有灾？刚才我迷瞪了一觉，梦见之根和他大舅被别人打得浑身是血……我的妈啊！吓醒了我。”

这时，从二门台阶上走下个浑身穿着皂青色衣服的老妇人，看年纪比太太大了不少，见了太太揖了一礼，说道：“太太，那人还在炕上捂着肚子，他说缸里可能没水了，叫我去担……”

太太对老妇人说：“早上我让老大家的送过去的红糖和姜块你没给他用？”

老妇人说：“用了，喝了两大碗姜糖水也不顶用……你说该不该问问香烛？”

“该的，该的，老邱一年到头不生个病，如今怎了——就该去问问仙。”太太连说带比划，让老妇人赶紧去跪香。

老妇人犯了难，向厨房那边指指，低声说一声，“水呢……”

太太爽快地说：“不用你操心，之源还在屋里睡着，我刚才喊过他一回了……”

秀妮明白了，婆婆喊大哥是想让他去担水，看来婆婆没把大哥当成病人。

“老人家，水井在哪里？我能不能去试一试？”秀妮大小扁担没压过肩，她壮着胆子问老妇人。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秀妮好一会没出声，太太倒连声说：“我看行，就凭她的两片大脚不行才怪……”

老妇人垂着眼睛瞥了一眼秀妮的脚下，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她才仰着脸对太太说：“少奶奶怎能去做那么粗的活计……”

太太不去理会老妇人的话，指着蹲在南墙根的大木桶，对秀妮说：“快去，晌午我还等着吃凉水过的冷汤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