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大哥的病受不得半点刺激，可在这个院落里极少有一丝安静。太太的偏心是大哥养病的最大障碍，如果想获得一片清净，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离这座院落。到哪儿去呢？之基想了很久，突然想到隔着两个胡同，还有范家的一座院落，之基没出去上学的时候，还有人居住。之基记得这个院落的北房里有两台织布机，好像大哥大嫂都蹬过织布机，青柳不会，他只会用纺车拐线；南房里有一盘石磨，做豆腐用的，之基最爱看灰毛驴被蒙上眼睛转着圈拉磨的情景，老爷好像说过，青柳做的豆腐最好吃，卤水点的是火候，可惜素日里范家不会自做豆腐，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磨盘转动。在这个小院里看家的是一个叫拴锁的中年汉子，半辈子打光棍，好不容易娶个逃荒落难的姑娘做媳妇，可日子没过几天，拴锁就猝死夜里，新媳妇打幡抱罐把拴锁一头顶到坟上，大哥看新媳妇模样不仅好看，说话办事还算通情达理，就给青柳牵线，太太极不同意，说这个女人磕男人，当着青柳的面数落了一大筐这个女人的不是，好似拴锁就是她下毒害死的一般，搞得青柳没了主张，跑回老家与母亲商量。青柳刚出门太太就对老爷说，拴锁连娶媳妇带出殡挑费了范家四五口袋小麦，如果大少爷把青柳的事管成，范家镚子不出。结果是大哥典了大嫂的一根玉簪，青柳才把媳妇娶回家。不知为什么，自打拴锁死在这院，老爷就把门锁了，二嫂说这个院里闹鬼，可之基偷着去看过好几回，到了，也没见到鬼的模样。

之基把大哥交给秀妮照顾，自己去看那一处老房子，顺便找表哥铁头让他盯住舅舅，千万别做出什么蠢事，待自己腾出时间再去看望文老师的家属。铁头本不高兴父亲抽大烟的事，再听之基一言更心头怒火，当即表示一定要把父亲看好。

告别表哥，之基拐进了小胡同，破旧的老房子泛着白碱，门洞的迎风瓦已经脱落，黑乎乎的大门被雨水腐蚀的凸露着条条木纹，就是扣在狮子环上的门锁也锈成了铁疙瘩……

之基捣鼓了半天门锁无法打开，就退了两步，望了一眼房顶上的蒿草后，便抬起脚卯足劲朝着木门咚地踹去，木门桄榔一声纹丝未动。之基心急，转了一遭又拾起地上的一块砖头铛铛地去砸铁锁，刚砸几下，就听胡同口有人喊：“谁家的孩子在淘气？”不用回头之基就知道是父亲来了，他的心有点慌，闭着眼睛稍加平息后，忙回声：“爹，是我——之基。”

老爷把大烟袋背在身后，阴沉着脸问之基：“你想干什么？”

“想看看这老房可否住人？”之基垂下手回答。

“不想见我们？”老爷的眼睛里闪着威光。

“不，我是想让大哥清静……”

“不知道这院子里闹鬼吗？”老爷的话语十分低沉。

“鬼不欺善，我相信大哥住在这里一切平安……”

“非要住？”

“最好住！”

“给我个说法。”

之基看看四周没人，正是和父亲亲密交谈的好时机，便把大哥的病因病灶说给父亲听。老爷也知道太太的偏心眼，听之基分析也不去为太太辩解，毕竟之基是太太的亲生，他能看出母亲的不是，说明孩子心眼放的正。

“都是你母亲的错？”当之基把话说完，老爷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声。

“当然不是，大哥的软弱的性格以及老爹你不能给他撑直腰杆也是重要因素。”

老爷点点头，他是第一次听孩子说自己的不是，许久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才张嘴：“你娘……我……”老爷连续说了两个囫囵语。

之基知道父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的脾气的确令人头疼，于是进一步说：“爹，让大哥他们搬出来住是最好的办法……”

老爷又沉思了一会，说：“那就是分开家啊……不行，一是会让人笑话，二是这房子已经塌了顶……我看这样，麦秋到了，场院里离不开人，就让你大哥住到那里试一段，如果病有好转我再另想办法……说实在的，你们哥仨就累了你大哥！”

之基感到父亲的主意不错，就高兴地答应下来，因不放心大哥，急着要回家，却被父亲叫住。

“之基，亲也娶了，家也成了，没想过往后的日子吗？”老爷装了一袋烟，把烟嘴含在嘴里，笑微微地问之基。

“不瞒爹爹，我想去日本继续读书……可大哥的病让我放心不下，于是和秀妮商量等大哥痊愈再作打算。”

老爷吁了一声，用深邃的目光望了之基好一会，慢吞吞地说：“父母在不远游，有家室的人了跋山涉水跑那么远不好……能不能在县衙找个差事？”

之基也没说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他说了一句“大哥的病最要紧”，便与父亲告辞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