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莲花（小说）

王文跃

（二十四）

铁公鸡拔毛　大少奶生疑

大舅爷就是为钱来的，现如今领了这桩买卖，喜不自胜。他摇着蒲扇，从后院来到前院，在台阶下停了停、想了想，掀竹帘进了二少爷之根的门。

之根斜躺在大炕上，稍微一欠身，便又哼唷哼唷地躺下。

大舅爷知道二外甥的毛病，不用问，便知道他为什么挨揍。

“外甥媳妇没在家？”大舅爷屋里屋外撒看着，问之根。

“快麦收了，我娘一清早就打发她和大嫂去踩碾子推磨了。”

“呵呵，范家越来越怪了，连变吃的这样的粗活也要少奶奶下手……世道真的变了……”大舅爷摇头晃脑地说。

“谁说不是，四五个长工说辞都辞了，只剩下老丘头夫妇喂喂牲口溜溜马……真格的，不辞也不行啊，不然丑事会出在院里……”之根说了个囫囵语，因为老爷恐吓过，谁把大少奶奶和青柳的事传出去，就割了谁的舌头。

大舅爷闻出些腥味，故意说：“大户人家，体面要紧，不要瞎说……”

“哪个瞎说？就青柳那犊子，结实的像槽头的二马，哪个娘们不眼馋？”二少爷之根全没了大家少爷的斯文，忘记了身上的疤痛，瞪着眼睛对舅爷说。

大舅爷吁了一口气，他一下子明白了二少爷话中所指，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他不相信这是真事，但转念一想，谁家能轻易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于是他就不明白了，一向贤淑的大外甥媳妇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怪不得大外甥之源疯疯癫癫，原来范家大院不太平。

凭心而论，大舅爷很喜欢大少爷之源夫妇，一则他们年龄相当，从小泡在一起长大，二则他的眼睛里大外甥夫妇憨厚实在，不像二少爷夫妻俩，拔根眼睫毛都能当哨吹。太太为这事还和大舅爷闹过，说他分不清黑白眼珠，不懂大拇指离二拇指近。大舅爷有个犟脾气，姐姐越这样说，越不愿意理睬二少爷。

二少爷也清楚舅舅不待见自己，可舅舅进了自家的门还是禁不住要问，“大舅，有事？”

大舅爷呼扇着大蒲扇，大大咧咧地说：“忙着哩，你爹找我来，起先是想让我帮你们过麦秋，后来又让我去收拾揍了你的那小子……都是苦差。”

“真的？大舅要小心，那小子手头有功夫，恐怕一两个不是他对手……”二少爷听说大舅要替自己报仇，来了精神，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及其兴奋地说。

大舅爷沉思片刻，说：“这你倒放心，我会有主意，只不过用谁去解决那小子最起码也要喝盅酒。我难就难在这里——你爹不开窍，铁公鸡一个，让我空手套白狼……”

二少爷一听便明白舅舅的用意，于是伸手从腰里捻出两块钱，递给大舅爷，大舅爷眼里夹都不夹，嘴里说：“你们父们一个德行，你们是用人办事还是打点要饭的？你小子填狗洞子——钱有的是，办正事肋骨上剔肉……”

二少爷挨了舅舅一顿骂，又从腰里摸出几块钱，大舅爷接过钱，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妈的，活着不吃摔死吃……”

大舅爷心中欢喜，数着钱往外走，迎面正碰上端着簸箕进门的大少奶奶。

“大舅，怎么不多坐会儿？”大少奶奶行了一个偏礼，笑盈盈地问大舅爷。

“哟……哟……”大舅爷干哟了两声，没作回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被看得极不自然，一边低下头用手抓着簸箕里的面糁，一边和大舅爷说话，“妗子身子骨可好？这几天光顾愁石块她爹的病了，没有心思去看妗子……”

“她好着哩。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之源病情怎样？”大舅爷把钱揣进怀里，呼扇着大蒲扇问大少奶奶。

“在之基那儿，他就听三弟的，前天我过去的时候三弟妹正给他试着扎针……过来的这一夜他睡了两三个时辰……见好……”大少奶奶说着的时候，眼角里流出了泪水，她怕大舅笑话，忙用袖头去擦拭。

“哦……那就好，那就好，告诉之源麦子黄了稍……他这个人啊，看到活计，百病全消……”

就在大少奶奶和大舅爷说话的当儿，老爷急匆匆地从上院走过来，望了大少奶奶一眼，把大舅爷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只有一句让大少奶奶听得稍微真切：“做事要秀密，千万不能让之基知道。”

大少奶奶很心怯，一则是丈夫在之基那边，是不是老爷和大舅说的事与丈夫有关，否则为什么老爷背着自己说话，二则自打三弟妹娶进家门，老爷太太横竖瞧不上眼，不让之基知道——是不是他们又要打三弟妹的主意……大少奶奶越想越心慌，把簸箕搁在窗台上，颠着小脚奔到小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