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解笼头的犟驴(小说)
王文跃
四顺家养了一头疙瘩驴,比一只羊大不了多少,小驴把草把料、也不用圈养,让人省心。
五年前,四顺动过卖掉小驴的念头。“卖了它吧,换台拖拉机或是三马车。”媳妇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问:“是不是看见别人开着拖拉机眼馋了?”四顺眨巴眨巴眼睛,咂一咂嘴,嘿嘿一笑,说:“有那么一点……主要是小驴虽然吃不了多少,可毕竟白伺候它冬三月,我不是替你想嘛……”媳妇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拴在东墙根下那头黑灰色小驴,再把手中的针在头上画一画,抿嘴一笑,说:“不卖,有这小东西你就可以安心上班挣钱,地里的活计它就帮我轱辘到家……”媳妇说不卖,四顺就没辙,叼起一根烟、趿拉起鞋去给小驴添草。
温饱生闲事,冬三月没事干的小毛驴,长了本事,学会了自己抹笼头。虽然抹了笼头,可小驴不四处乱跑,只要女主人一声召唤,就会主动地把头伸过来让她重新把笼头给戴上,于是小毛驴的这点小毛病,反倒成了它的优点——聪明、听话。
四顺能感觉到媳妇是越来越喜欢这头小驴,很多夜里,等两个孩子睡熟,他就嘿嘿地打俏媳妇,“我和小驴谁听话?”媳妇知道四顺听话,可也最烦他这一点,一个老爷们没股子犟劲,那还配站着撒尿吗?她一把推开四顺凑过来的脸,嘘一口气说:“小毛驴有根犟筋,有时候它不愿做的事,把鞭子打飞了它也不会做……你没有,我真想有那么个时候,你会把我的裤衩撕了……”
四顺对媳妇的话似懂非懂,媳妇不愿意,他就不强求,不大一会,鼾声就弥漫农舍。
日子就像村头的那一弯小河,汛期,河水不见其多;枯水期,河水不见其少,总是那样潺潺稳稳地流动,带走身边的时光。
故事发生在半年以前,四顺打工的车间来了两位新工人,他们年岁虽然都比四顺小很多,但做工的熟练程度要远比四顺强。由于他们两个的到来,四顺明显感到自己的地位在渐渐降低,就连爱开玩笑的车间主管似乎对他也有些爱答不理。
“妈的,抢老子的饭碗!”睡不着觉,四顺自言自语。
“不是我说你,不是别人抢你的饭碗,是你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别人说一是一,你从不想到二,光听话不动脑,你想想和院子里拴着的驴有什么两样……”媳妇知道丈夫的工作不赖,清闲不算挣钱还多,她用话语点拨四顺。
四顺不知声,把头缩在被窝里,许久许久,对媳妇说:“明儿,你早起一会,我提前一个小时去上班。”
媳妇按四顺说的去做,早早把饭菜给他准备好。然而当他一进入车间,发现那两个新工人正在机床上操作。车间主管站在一边指手画脚,样子很像在试做一种新产品。四顺的心“咯噔”一下,以往这是自己的差事,虽然需要车间主管把手,但自己非常精心……四顺不愿往下想,故意绕开他们的车床,来到自己的工作台。
机器刚开动,车间主管就走过来,吩咐四顺干一种过去的小活。四顺吱了一声,没好气地换卡车刀,按下电源、摇动手柄,毛坯和刀具刚接触,就听“铛”的一声,车刀被打飞。
四顺惊的头发一炸,好险,幸亏没伤着人。
“四顺,是没睡醒啊,还是还想着夜里的好事呢——你的车刀卡紧了吗?”车间主管半开玩笑半提醒。
四顺白了车间主管一眼,不言语,找了根新刀具,拿到砂轮机前去磨刃。“嗤啦啦——”刚磨了两下,车间主管就又喊:“错了,你看不见火花啊……”
“咣”地一声,四顺把车刀扔在地下,刚要去找合适的刀具,车间主管又发话了,“四顺,今天你别开车了,干点杂活算了。”
四顺忽地站起,没好气地冲着车间主管问:“为什么啊?”
车间主管扫他一眼,扔下一句“为了你的安全!”走了。
干小活,一天少挣二十,干零活一天少挣四十,凭什么啊?妈的,都是这两个鸟人来的。明年两个孩子一个考高中、一个考初中,不多挣些钱行吗?但这两个小子就是拦路虎,和我故意过不去,今天我起得早,他们比我起得更早,成心和我作对!奶奶的,怎样摆置这两个小子呢?有这两个小子在,我今后只能喝清汤!
四顺边干活,边合计,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高招出奇制胜。憋屈了一上午的四顺提前半个小时溜出厂门,搭赸搭赸走进工厂旁边的一个小餐馆。
“哦,四顺,你小子什么时候长胆了,也敢下回馆子!”说话的是大头,四顺念初中时的同学,有时候大街上碰见,四顺故意绕着走。
四顺见是大头,便支吾了一声,找个借口想退出。
“怎么,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见了鬼一样?”大头一边乐呵呵地打趣,一边站起身把四顺拉到身边坐下。
毕竟是同学,毕竟有共同的回忆,三两杯下肚之后,大头不再招人隔痒,于是四顺把一肚子的不快,全吐给大头听。
“哈哈哈……小事一桩,我给你摆平……”大头一边用筷子捅着四顺的胳肢窝,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四顺耳闻过大头的能耐,可不相信酒桌上的话,大头会当真。
第二天四顺去上班,那两个新工人干的正欢,四顺摇摇头,心想鬼人说鬼话,要摆弄这两个小子,还得听媳妇的多动脑子、多下功夫。第三天,四顺刚迈步进厂门就听说,那两个新工人在回家的路上出了错,住进了医院,四顺心里忽闪一翻,低着头走进车间。这天正好又有一批新活,车间主管找四顺试做,四顺一阵窃喜,仿佛自己就是车间的主宰。由于新活要求时间紧、质量高,于是每件产品加资五角,四顺由此每天多挣三四十元。
一天下班回家,四顺正怀揣着满心喜悦,在村头的小河里洗满手油污,突然一个在水里晃来晃去的人影吓了四顺一大跳。他赶紧站起身,眼前的大头理着竖立的头发一阵狂笑后,对四顺说:“又见鬼了……”
“没……没……”四顺很不自在,继续搓着手中的油污。
“怎么样,称心了吧?”大头惺起眼睛问四顺。
“行,还行。我……我请你吃饭……”四顺说这话,心里敲着鼓。
“算了吧,老同学,我可不喜欢看见别人在肋骨上往下剔钱……不过有一件事,我还真烦劳你帮忙……”大头掏出两根香烟,一根递给四顺,一根叼在自己的嘴里。
“客气……客气……我能帮你什么忙?”四顺摇着手说。
“这个忙你一定能帮……你把厂子里的摄像探头的准确位置告诉我……”大头望着天边的落日,吐着屡屡轻烟吩咐四顺。
四顺激灵灵打个冷战,刚想拒绝,对方又说话了。
“别怕,我不会去杀人……有两个小弟兄最近手头紧巴,弄点小意思度度时光……”
四顺心里咕咚咚乱了点,思忖了好一阵,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别、别看我每天在厂子里出出进进,至于哪里安装了监控,还真是没留心,这、这样,容个时候……”
“三天,三天后还在这里等你。”说完大头扬长而去。
四顺望着大头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吃了蝇子咽了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
晚上没有吃饭,第二天也不去上班。
“病了?”媳妇摸着她的头问。
“没有,累!”四顺皱起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是累了,睡吧,歇歇乏……”媳妇很温存,又在灶头加了一把火,然后扛起锄头出了家门。
躺在床上的四顺怎么想怎么不踏实,没想到一心想凭良心和力气挣钱的自己会一不小心引火烧身,他越想越恨自己的小心眼,越想越感到自己懦弱,越想越感到自己就是一匹被别人戴上笼头、拴上缰绳的蠢驴。蠢驴!自己真不如拴在院子的那头驴,它会解开笼头欢快,可我不会!
一想到驴,四顺有了主张。对,把毛驴送给大头,这叫破财免灾。说动就动,趁着媳妇不在家,把驴牵出去,送给大头,回头再说毛驴自解笼头跑丢了——然而,事与愿违,这头犟驴无论四顺怎样死拉硬拽就是不迈半步,四顺急眼了,抄起鞭杆一顿狂揍,小驴疙瘩拧着脖子、低着头,任凭四顺抽打,就是不动窝。四顺气急败坏,骂声:“狗日的大头欺负我,你也欺负我!”盛怒之下,扔下鞭杆去寻找棍棒,趁着这当儿,小毛驴抹开笼头,翻蹄跑出家门。
驴跑了,四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呼地喘起了粗气,他没有心思去找驴,一心盘算着怎样对付小河边的事。将近中午,媳妇扛着锄头回到家,身后还跟着那头打死不就范的犟驴。
“说吧,在外边招惹了什么是非!”媳妇把锄头往墙角一戳,劈头便问。
四顺翻翻眼皮,摇摇头。
“犟,比驴还犟,小毛驴身上的鞭痕早就告了状,你如果没有怨气,是不肯拿毛驴出气的……亏你快奔四十的人了!遇到事自己还没有个主张……到底为什么?我的爷!”媳妇的气越来越盛,声音越来越高,索性也抄起了鞭杆。
四顺叹口气,把最近发生的事讲给媳妇听。媳妇听完,用手指点点四顺的脑门,说:“你啊——怎么就这样轻易让大头给戴上了笼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小肚鸡肠?你脖子后面没横筋还算爷们吗?转转脑筋,想想什么样的办法能解开缰绳!”媳妇一顿数落忙午饭去了,剩下四顺翻着白眼想主张,想得头快炸了,还没有个一二三,于是求媳妇帮忙。媳妇瞪他一眼,问:“清白名声重要不?你要想用流血换清白,就有办法!”四顺把一根手指放在嘴里,咬出了血印,突然对媳妇说:“我有办法了。”
第三天傍晚,四顺让媳妇把自己绑了来会大头,大头不解,问四顺耍什么花样,四顺回答:“兄弟帮的忙我无以为报,只能请你把我扔进这河水中,我四顺要是喊半个救命,我就不算爷们!”大头摇着脑袋笑笑,说:“把戏把戏……”四顺逼一步,说:“君子之言!”大头又笑笑,说:“ 背后有高人。”四顺回答:“是一头驴交给我解开缰绳的办法……你扔不扔?”大头咬紧牙关摇摇头。四顺说:“好,你帮我一个忙让我内疚几个月,我还真想帮你一个忙,让你快乐今生……”大头用双手理了理竖立的短发,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四顺,问:“有吗?我倒想听听!”“凭双手吃饭,少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四顺掷地有声。
大头听完,咆哮一声,把四顺横着抱起来,就地转了两三圈后,轻轻把他放下。四顺闭着眼睛,晕眩中仿佛自己水中漂浮,潺潺的河水正冲洗着曾经的污渍,灿烂的夕阳照射着自己,让一带流波生辉。
“老同学,你是第一个敢骂我的平头草民,佩服!我还有一事相求,能不能把会解缰绳的驴借我一用?”大头边给四顺解开绳索边说。
四顺笑了,顺手一指,媳妇正赶着毛驴车,拉一车青草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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