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青豆

（七十三）

王文跃

    胖子还真性急，把存的货物处理个差不多，就蹬着自行车回家了，十来天的功夫，又驮着一海子香油进了城。

   “大爷，你瞧这香油——清亮、色纯，你再闻闻这香味……我不是吹吧——”胖子从油海里打出半提香油趁着灯光送到钱大爷眼前，自卖自夸。

    钱大爷提着鼻子嗅一嗅，说道：“还真地道……”

    胖子咧开大嘴笑笑，又把半提香油送到青豆跟前，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充满着期待。

   “过过秤，我明天送到饭店，好赖他们说了算……”青豆一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沾点香油抿在嘴里，一边回复胖子。

    胖子颠颠地取来杆秤，用秤钩勾起油海，左手提秏，右手哆哆嗦嗦地往外扒拉着秤砣。

   “快扛着秤杆，当心秤砣砸着脚面——”姜桂芹一跨进院子，就冲胖子喊。

     胖子的脸刷地红了，又急忙把秤砣往里打，“三十二斤四两——”胖子放下油海，勒紧秤砣，把杆秤往青豆眼前递。

   “四两还算数？光说你的油这好那好，还不快让大爷尝尝……”姜桂芹一连串说着，径直走到钱大爷的厨房里取油瓶。

    胖子被将在脸上，口中喃喃：“忘了这茬……”极不情愿地接过油瓶打油。

    钱大爷忙阻拦。“大爷，分量已经有了，就让他把瓶子打满，咱们不说尝尝鲜，最起码也要把把关……”青豆的话说明白了钱大爷。

    胖子打完油，一边把滴在油瓶外的一滴油用指头揩干净、舔在口中，一边嘻嘻地望着青豆问：“什么价算账？”

   “你这人怎么趴着喝粥顾不得盛，青豆会亏待你吗？”姜桂芹用手点着胖子的脑门说。

    胖子嘿嘿地干笑两声，闷着头钻进了屋子。青豆望着胖子的背影笑了，钱大爷皱皱眉头提着油瓶进了屋，姜桂芹口中骂了一声“小气鬼”，伸手拉过一个马札一屁股坐下，眨巴着眼睛问青豆：“青豆，昭亭和江川到底开车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青豆伸长脖子向屋里的摆钟望去，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是该回来了——”青豆嘟囔一声，心中也不免敲起了鼓。

   姜桂芹见青豆也不清楚底细，便忽地站起身，咚咚地走出小院到大街上去张望，青豆一肚子惦记，也不由地撒腿跟了出去。

    夏夜，银河雾蒙，星光寥落；凝滞的空气让街道两边的国槐变得呆头呆脑；车灯闪耀，可望不见路的尽头；汽笛声声，没有一声汽笛是自己所熟悉的，听来，又那一声汽笛都是自家汽车鸣响的。青豆站在道路的旁边，数着车来车往，盼着江川他们早点回来。

    等待原来是这样的漫长，漫长的青豆心里网起了疙瘩，长满了杂草。青豆满脑子构想着江川他们可能遇到的情况，越想心情越紧张，越紧张一双耳朵就越感到任何一辆汽车的轰鸣声都像孟昭亭驾驶的汽车发出的。在无数次惊喜和无数次失望中起伏的青豆，悔自己今天没跟在车上，恨自己不会驾驶，怨江川事先没有告诉出行路线。焦虑考验着青豆，这个十七岁的青年第一次承受巨大的心理负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分分秒秒煎熬着青豆，大街上行驶的车辆越来越少，在路边纳凉的人也逐渐散去，沉寂让喧嚣的城市变得木呆，木呆得让青豆心里发酥。青豆感到自己曾是漂落在这座城市的一粒芥子，渺小地嵌入砖缝，然后等来了一场春雨，刚刚倔强地生出一丝新绿，又要接受曝阳的考验。青豆被这灼人的曝阳晒得痛苦难当，倚靠在路边的国槐上抹起了眼泪。泪光中，家乡的小龙河逶迤再现眼前，白练般的小龙河湍湍东流，可带不走青豆心中的一团麻。泪光中，依稀看到裹着一方蓝头巾的母亲匍匐在大地上吃力地拔着荒草；依稀看到姐姐用单薄的身躯拉着双辕车往地里艰难地运粪；依稀看到佝偻着身躯的老父亲被放牧的羔羊一次次地拉倒在地……亲人们，我青豆为你们吃千般苦、遭万遭罪——心甘情愿，可千万千万别让江川他们出个一差二错。

   “青豆，我害怕——”冷不丁地姜桂芹在身后带着哭腔说。

    青豆浑身一个冷战，他凝望着看不到头的公路，极力克制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安慰她说：“不怕，再等一会，他们会带来好消息……”

    姜桂芹听不进青豆的安慰，蹲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哭声让青豆五脏俱焚，他甩掉脚上的布鞋，赤着脚发疯一般顺着公路奔跑。

    城市的夜灯，似乎为这个从乡下进城拼命挣钱的青年而点亮。橘红色的灯光交织迷蒙，和着青豆多彩的梦，笼起青豆飞扬的思想，青豆沿着这路光明奋力向前，去寻找他急需得到的美好结果。他目不侧视，因为他感到任何一个没有光明的角落，都会隐藏肮脏的东西，都不符合自己阳刚性格。只有光明才会照亮他的心底，才会引领他疾步向前。

    奔跑中的青豆不再胡思乱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和江川他们平安重逢。汗水湿透脊背，能感觉得出汗珠哧溜溜顺着脊梁流淌，汗水流进眼睛里，麻酥酥的迷离了眼前的世界，青豆用双手使劲揉揉，让光明不灭；汗水流进了嘴里，咸咸的、透着几分苦涩，青豆把这份苦涩吞进肚里，让它支撑奋步向前的耐力。不知道跑出多远，青豆的思维一下子清晰了，心里问自己，“青豆，你这样没有定性事业会成功吗？遇事不慌，才可以有一个正确的决断！”

    思想通了，心里立刻敞亮起来，停下脚步，沿着原路往回走。他想今天发生的事，真正是大起大落，胖子的滑稽，江川他们的揪心，在跌宕中磨砺成长，更能练就钢筋铁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江川，去公安部门报案，还是到交管部门了解情况？是找胡子大叔直接，还是找舒老师顺便？就在青豆绞尽脑汁思索将如何尽快找到江川他们的办法时，眼前明晃晃的车灯打量了他，接着就是一声熟悉的汽笛，青豆兴奋地一蹦三尺，张开双臂呼唤着迎了过去。车在离青豆五米开外的地方戛然停住，江川从车厢中一跃而下，扑过去把青豆的头一下子抱住，两个寻梦小伙子，笑着、笑着、笑得热泪流淌。

   钱大爷和孟昭亭也下了车，钱大爷双手拍拍两个小伙子的肩，说：“孩子们，这才叫日久见人心啊，大爷从笑声里听出你们的心音，在泪滴里看到了你们美好的未来……凌晨两点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注：海子，盛香油的器皿，也成油海。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