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青豆
(四十八)
王文跃

麦秋大叔是半个屠夫,杀猪宰羊不外行,他捋起袖子对那生灵下了手,割颈、剥皮、开膛、剔骨,一切做的得心应手,不多时,把个羊儿收拾利索。
青豆家杀鸡宰羊过大年的事,诱来了许多相邻,他们看着这个家庭,感到世界变了,昔日生产队分到三两斤猪肉、也要卖给他人换几个小钱维持开销的刘大水竟宰羊过年;他们看着青豆,感到这个小伙子蕴藏着巨大的能力,可以让这个家庭翻身、过上好生活;他们看着青豆的哑娘,感到这个妇人比有嘴的婆娘更会说话,总之,人们走进这个小院,目光里多了几分羡慕。
正午的时候,小院里飘起了股股肉香,江川在小卖部提来了几瓶子“红高粱”,青豆摆好饭桌,邀在场的相邻共饮一杯。
青豆爹自打腰伤后就滴酒不沾,今儿也抵不住众乡邻的恭维和敬让,三两杯下肚脸红的像关公一般。麦秋大叔越喝越高兴,醉醺醺走到青豆爹身边,高举酒杯说:“大……大水哥,我没记错的话,咱哥俩已经是十几年没碰过杯……那年青豆降生,你喝醉了,我……我也多了,那是喜酒,醉得好!唉——这十几年,我清楚大哥你糟的罪——操!不提了,老天爷有眼,我家青豆有志气——来,大哥,咱哥俩还是一醉方休……”说罢,把一大杯酒一饮而就。
或许是麦秋大叔的一番话,勾起了青豆爹的满腹心事,他的眼睛里开始闪动点点泪花,说话也语无伦次。
“喝,喝,不醉不休,这杯酒感谢哥们、爷们的赏光……麦秋,你哥不怕人们笑话,我二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根,总想完了,一辈子枪杆了,不成想日上三竿让我和你哑巴嫂搭上了伴……我知足,媳妇给我养个两个好孩子……麦秋,爷们们,生产队的那会不够吃的,望着孩子们啃着干巴巴的红高粱窝头,我是又心疼又心酸,干着急上火解决不了问题。记得有一天晚上,门敲得哒哒响,我趿拉着两只鞋把门打开,麦秋你提着半口袋粮食,攥着两个香喷喷饼子站在外边……望着青豆香甜地嚼着你送来的金黄黄的饽饽,我感激的说不出话……唉!兄弟,感谢了,你这么多年对我家的周济!乡邻们——感谢了,干!青豆爹一直脖把半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酒桌上话杂,说来说去,人们还是没把住自己的嘴,提到了石柱,提到了那最让青豆爹伤心的事,也是几杯酒做崇,老汉捂着脸呜咽起来,众人后悔不该提及此事,于是又七言八语劝说起来。青豆爹深叹一声,止住眼泪,说:“李虎娘走了,我们不该再说长道短,走了的人没错了……我是心疼我的两个小外孙,还有我的闺女、女婿……”
青豆一直和母亲忙灶,不知屋里发生的故事,直到江川红着眼睛出来,才向屋里望去。见老父亲这般落泪,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走进屋,接过父亲手中的酒杯,斟得满满的,高高举起,说:“各位长辈,青豆一年不在家,家里一切仰仗叔叔爷爷们的照顾,今儿——”青豆还没说完,酒杯早被江川抢过去。
“各位长辈,原谅我喧宾夺主,青豆还小,这杯酒我替他喝,但情是青豆送的——麦秋大叔,我这样做对不对?”江川接过青豆话茬,说的句句恳切。
“好!痛快,我家青豆交了个好朋友,哥们、爷们——干!”麦秋大叔带头干了酒。
这酒溶着酸楚的回忆,映着灿烂的笑容,喝着情分与友情,一直从中午进行到太阳偏西。
乡村过年,打腊月二十九晚上就开始,随着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响起,家家户户亮起了灯。青豆家,母亲把所有的灯都点亮,就连门洞里,也燃起了蜡烛,在青豆的记忆里,这是家里最亮堂的夜晚。
父亲还有些醉意,抱着收音机,倚靠在被摞上听收音机,母亲则里里外外擦擦洗洗。青豆和江川围着母亲转了好一会,总插不上手,便回到屋里。蓦地,青豆忽然想起对联还没写,便找出毛笔和墨汁,在斑驳的迎门桌上,用剪刀打开母亲早已经准备好的红纸,蘸足墨汁,刚想提笔落字,想起江川在场,于是说:“先生在,我岂敢班门弄斧?”
江川毫不推脱,面对红纸,稍作沉思,便提笔用力写下“龙河水泛清波春满两岸,农家院庆新年喜溢四邻”。青豆连声叫好。
江川道,“好什么,横批我想不出——”
青豆抓抓头皮,说:“现成的——福到人间。”
注:枪杆:原指庄稼不结果实,引申,一辈子打光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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