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青豆

（四十三）

王文跃

    由于在烧饼摊耽搁了很长时间，青豆回到广源胡同的时候，天上的那明晃晃的上弦月已经转过了头顶；钱大爷把一锅腊八粥已经熬成了糨饭；江川不放心青豆一次次出门张望。

    当老人家把热呼呼地红枣饭摆上饭桌时，两个年轻人才轰地想起今天是腊八节，吃着钱大爷做的腊八饭，柔柔的思乡情弥漫开来。青豆想起每年的这天早晨，母亲总会早早起床，细心地把金黄的小米淘净，再加上一把小麦、绿豆、红枣，熬上几大碗香喷喷的米饭，青豆最爱吃饭里的红枣，于是，母亲就用筷子一个个挑到他的碗里，看着青豆美滋滋咀嚼的模样，母亲满脸都是笑容。青豆不明白，聋哑的母亲为什么每一个节日都记得那样准，虽然家境贫寒，但母亲的巧手让自己的每一个节日都过得颇有滋味。我的母亲，今天儿子不能陪你，儿子吃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碗白米腊八饭，是钱大爷亲手做的，和娘亲做的一样好吃。娘啊！儿子不能很快地回到你身边，我要为明年让你吃上白米腊八饭努力。

   江川一顿饭都没说一句话，静静地听钱大爷和青豆讲过年的习俗，等青豆将碗筷收拾利索，他便起身向钱大爷告辞回厢房睡觉去了。钱大爷看出江川有心事，就冲青豆努努嘴，示意青豆陪他去休息。

   江川和衣躺在床铺上，专注地望着苍穹中闪烁的星星。青豆进屋来也仰面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沉默许久，开口对江川说：“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江川不语，青豆又说：“你想他们，他们更想你——”

   江川仍不语，翻过身捧住脸，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江川的泪水让青豆很难再说什么，他起身下床踱到庭院，那里钱大爷早悠着两个铁球望着漫天的星斗沉思，见青豆走出屋子，就摆摆手，于是一老一少又回到堂屋。

   “怪我这碗腊八粥，勾起孩子们的对家乡的思念……”钱大爷沉重地说。

   “两年多了，家里不知道他的音讯，可我知道江川很想家乡……”青豆透过玻璃窗，注视着他们所住的厢房动情地说。

    钱大爷没再吱声，垂着眼帘似乎回忆着什么，许久许久，他用低沉却饱含情感的语调说：“想家的味道很难受，当年我在和父亲大吵一顿后，偷偷地牵出了家里的三匹牲口，换来了一支长枪，投奔了革命——三五载没进家门。离家出走的时候带着一肚子怨气，满不在乎，时间一长——唉，别提了，我那时候可比江川没出息，一夜一夜的哭，特别是经过家门却不能与亲人相见——扯心裂肺啊！”

   “大爷，那时候你多大？”青豆好奇问。

   “离开家的那一年是三七年——二十三，大儿子刚满周岁……”钱大爷仰起头边思索边回忆，浑浊的眼泪阻塞了语言的继续。

   “大儿子？”青豆满腹疑惑，想继续问，又怕触及钱大爷伤心事。

    钱大爷摆摆手，叹口气说：“老伴明白我的去处，为了不连累家人，她搬出了深宅大院，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可怜的孩子，在姥姥家中了伤寒，不治而亡——那年孩子已经三岁……孩子的死，唤醒了当爷爷的心，老父亲后来变卖所有家产支持革命，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又悔又恨，总感觉对不住老爹，对不住孩子。唉——想家苦哇！”

    青豆听到了钱大爷深埋心底的故事，一句“想家苦哇”，让青豆情从心起，告别钱大爷。他要和江川掏掏心里话。

   江川止住了哭泣，正趴在床铺上泪眼婆娑准备写信，见青豆进来，便把笔扔在一边，问青豆，“你说我该怎样跟家里说？”

   青豆回答：“给家人送个问候，并说自己过得还可以，总之要与家人取得联系。”

   江川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是黄英姐姐，我能告诉家人我已经找到她了吗？”

   青豆摆起手，坚决地说：“那可不行，你的哥哥要找来，那龙泉大哥怎么办？”

  “所以我很矛盾，其实我已经猜到，按我爸爸的手段，他早已经给我哥哥开了离婚证明，我哥哥也一定把新嫂子娶进了家门，但我不能违心地说：轻易放弃高考就是为了离开那个我不喜欢的家庭，我是为寻找黄英，我要亲眼看到她幸福……”

   青豆截住江川的话说：“江川，你在掩盖，其实你很想家，你还记得八月十五我们去老吕大叔家团圆的事吗？回来的路上你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诗句吼到了月亮上边，我清楚你思念家乡，思念自己的亲人，尽管你不赞成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血浓于水！江川想家不是错，不要故作强大，更何况父母牵挂孩子的心情——我们是是无法比拟的，你只需报个平安，送个问候，就会让他们泪水纵横。黄英姐只不过是个借口，你思思想想该怎么吧！”

   江川听了青豆的这一番话情绪激昂，他在屋子的中央踱来踱去，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后弯下身双手按在床铺上，平静了一下自己，说：“是的，是的，四川是我的故土，家乡的每一条山道上都有我留下的足迹，有时候我在努力地想：江川你冷血，忘记了父母之恩……青豆，每当夜深人静，我的眼前都会映现妈妈在灶前忙碌的身影；都会映现爸爸背着我上学的快乐时光。我有时也不能解释自己的叛逃，我必须承认是黄英姐把我牵出了那片土地，到现在我没有一丝对着次逃离的后悔，特别是看到黄英姐后，更感觉到这次逃离很有意义，但……”

  “但对家乡的思念是不会改变的，江川，你叛逆的家庭的思想束缚，你叛逆的是家庭的不道德行为，可你没有权利叛逆亲情，也许这个时候，你的父母正望眼欲穿呢！你没有必要说明什么，只要证明你还存在，你的父母就会喜极而泣……”青豆越来越激动。

   青豆的话点到了江川的七寸，他无言以对，沉思片刻，又把信纸铺平，刚写出“爸爸，妈妈……”几个字，泪水便扑簌簌又淌了出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