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8181次列车（小说）

王文跃

   挤上T8181次列车是份能耐。因为公司来电急招我归，我只能屈就买了站票，在夜色中，乘上了从北疆发往南国的列车。

   中国人就是多，从列车里密不透缝的乘客就可见一斑。我是怎样挤上列车的自己了说不清楚，反正感到人有无穷的张力，能创造奇迹。我庆幸自己创造了奇迹，窃喜在过道里能占领勉强抱膝而坐的地盘。

   列车在令人心悸的嘈杂声中启动了，汽笛的声音没能盖过车厢内的喧嚣。列车员用温怒且无奈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督促乘客向深处挤一挤，让出车门空间。候在那里的乘客无动于衷，用无言捍卫着自己那一小块来之不易的领地。

   “哎呀——”一声尖叫让拥闹的车厢内更显紧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眼缠绷带的妇女捂着脸痛苦地呻吟着，显然，拥挤的乘客触到了她的痛处，就在这时，一位年轻士兵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把这位妇女搀到自己的座位上，并用自己挺拔的身躯给这位病人竖起一道屏障。怀着对军人的崇敬，我禁不住问：“小同志，到哪行？”年轻军人微微一笑，简单回答：“广东。”我吁了口气，这么远的距离就这样轻易地把座位让给了他人，我越发感到年轻士兵的高大。病妇似乎听到了我们的问答，双手合十也说了两个字“好人！”

    列车逶迤前行，只有从车窗闪过的灯光才感知外面还有世界。锦西站到了，操着东北口音的几个乘客克服种种困难下了车，随着乘务员一阵大呼小叫，十几位农民工提着大包小包扛着铺盖挤了进来。我的天啊，眼晕啊！什么亲密无间？他的汗水流到了你的身上，你的心跳引起了他的搏动。

    农民工的加入虽然让狭小的空间更透不过气来，但他们却给车厢内注入了生机。“小豹子，还不赶紧把行李放下，你莫非扛到安徽？”叫小豹子的人三十来岁，黑堂脸，卷曲发，他回不过头，只能对着前方说：“里面的东西怕压，放不得！”“什么宝贝？”另一个声音问。“给儿子买的学习机。”“小豹子，你真是个蠢蛋，几千里买个熊玩意……可别累坏了，你媳妇还等着你那一壶呢！”说话的是个妇女，她的一番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能大嫂，你怎么也往家跑？是不是不放心能大哥”小豹子反唇相讥。叫能大嫂的妇女大大咧咧地说：“错了，是我想你能大哥了，这家伙，国家都对外开放了，他还让我一棵树上吊死人——军阀统治啊！”众人更笑了。笑声中一个学生摸样的姑娘对小豹子说：“大哥，相信我不？我来替你管理包裹。”小豹子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细细地瞅了姑娘两眼，憨憨地笑着说：“不好意思，让你受累。”说罢小豹子把肩上的包裹掂了掂，犹豫片刻双手递给年轻士兵，年轻士兵回身转交给学生模样的姑娘，姑娘把包裹放到大腿之上，冲小豹子点点头，意思是你放心好了。

    恰在这时，小豹子的手机响了，他用浓重的家乡话与对方交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小豹子，媳妇着急啦？”能大嫂取笑小豹子。小豹子满脸绯红，憨憨地点点头，喃喃地说：“一年了，我也想她……”能大嫂无语了，我看见她捂住嘴，满眼噙着泪。

   然而不甘寂寞的能大嫂还是围着小豹子的话题开了腔：“给媳妇没买点啥？”“买了。”小豹子一面回答一面在裤兜里掏出一条彩色纱巾递给能嫂子。“嫂子，可中？”能嫂子在手中攥了攥，点点头。小豹子又说：“她嘱咐俺，不要给她花钱，可我感觉她围起来肯定好看！”小豹子有些亢奋，好像看到了媳妇围起纱巾的模样。能大嫂自言自语地说：“那里也嘱咐尽了，孩子上学花销大……我只给他买了些关东烟丝……”小豹子问：“能大哥，还干不了活吗？”能大嫂胡乱地胡撸了一把被阳光晒的黝黑的脸说：“我不图你大哥再干啥，只求进到家门他还能站着把我迎进屋……”听来，能大嫂背后的故事很心酸。

    火车在一声汽笛后停在了A岛火车站，眼缠绷带的病妇女要下车，年轻士兵搀扶相送，我钦佩这位年轻战士，同情眼疾病者，目送他们向列车门走去。就在年轻士兵把她送到列车门口转身回返之际，我清楚地看到这位妇女一把扯去绷带，一步蹿出车门。我的心顿时感到被紧攥了一把，十分沉重。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年轻军人灿烂的笑脸，更不想一语道破年轻军人的纯美的梦想，列车就这样依然在夜幕中启动了。

   半夜时分，能大嫂的话少了许多，乘客们睡意四起，突然我的肩头一沉，于是一激灵，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蒙中，疲惫的小豹子正不好意思地对我笑。我顿时明白是小豹子站着睡着了，难控自我倒在了我身上。“对不起，加了一宿班……”小豹子一脸愧疚。怜悯顿侵心头，我赶紧请小豹子坐到我的位置，坐着瞌睡总比站着强。小豹子端详着我，好像眼前是一棵弱不禁风的蒿草，小豹子不肯与我换位置。就在这时，能大嫂又开了腔：“小豹子，人在旅途，客气什么！你若不肯，我可累的不行了……”说着挤过人群冲我一笑说：“感谢朋友。”一屁股坐下。我一点不生能大嫂的气，她说的对，人在旅途，就应该有个照应。小豹子反倒不依，他竖起眉毛对能大嫂说：“你好意思坐在他的位置吗？”能大嫂瞧怪物般瞅瞅我，吐了下舌头，站起身。我忙说：“你坐，你坐，我就到家了……”就在我们争执之时，年轻军人拉过能大嫂，说：“这里有座位……”我惊呆了，这就是军人素质。我被军人感染，拉过小豹子按住他坐下，小豹子仰起头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我不敢正视小豹子，向车厢的尽头望去，发现所有清醒的人都看着那年轻的士兵。

    黎明时分，我回到了家乡，当我抬起酸胀的双腿走向车门时，禁不住再看年轻士兵，禁不住再看小豹子和能大嫂。年轻士兵虽然满脸倦色，但炯炯的双目证明了青春的力量，小豹子和能大嫂睡得很香，也许正和家人团聚。我很惭愧，无能相助，只能祈祷他们旅途平安。

   T8181次列车在无限曙光中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