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泪带着血

王文跃

   孙家旺再次接到红儿的电话，很是踌躇了一番，最后他决定进城和这个女人做个了断。临出门，小女儿泪眼巴巴地望着孙家旺。用稚嫩的语言说：“爸爸，你快回来，我夜里好害怕！”大女儿一把把妹妹拉进怀里，没好气地说：“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孙家旺不声不响，在床垫下边塞了几百元钱后，偷偷把妻子的遗像塞进挎包出了门。

   大巴车在高速路上疾驰，孙家旺把玻璃窗开了一道小缝，因为他的头有些晕。手机又响了，依然是红儿打来的，孙家旺没有接，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依然是红儿发来的：“负情的冤家，我等的你好苦！”孙家旺的脸色变了，他很想把手机扔出窗外。“负情的冤家，负情的冤家！你骂得对，可我欠的是妻子的情，女儿的情，与你这娘们毫无相干！我们做的是买卖，我出卖的是肉体，是灵魂，得到实惠理所应当！”孙家旺越想越有气，一咬牙，把手机后盖撬开，取出手机卡，啪地一声把手机摔的粉碎，乘客们听到响声无不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孙家旺。“一了百了，你这无耻的东西……停车，我要下车！”孙家旺骂着自己，喝令司机师傅把车停下，然后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孙家旺在高速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不知离出口还有多远，他感到自己去找那个女人做了断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与其说是做了断还不如说是续其前情。孙家旺不敢往深处想，因为提包里有妻子的遗像，妻子生前他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妻子离他而去，他不能再亵渎她的灵魂。

   走累了，孙家旺一屁股坐在高速路的绿化带边，打开提包，捧出妻子的遗像端望着，相片中的女人很端庄，就像一朵白玉兰。

  “家旺，你把水给我弄到地里，我去给棉花打药。”妻子忙着早饭，对照着镜子打扮的孙家旺说。

  “不行，晚了赶不上车，这可是桩大买卖。”孙家旺一口回绝了妻子。

  “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孙家旺在妻子的叮嘱中出了家门，谁料，这是和妻子的最后一次对话。

  “你路上一定小心！”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痛了孙家旺的心，大滴的泪水噼嗒啪嗒落在妻子的照片上。“孙家旺，你真他妈不是人！”孙家旺骂着自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他不愿意再想起那一天，但又抹不掉那一天。

   那一天孙家旺不顾旅途疲劳正认着红儿寻欢，手机响了，他刚伸出手，却被红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忍着疼痛继续陪红儿快乐，手机响个不停，孙家旺心里敲起了鼓，红儿一脚踹开孙家旺，嘟嘟囔囔地骂道：“心不在焉，扫老娘的性……”孙家旺赶紧抄起手机，手机里哭声一片。孙家旺感到不妙，穿起衣服就向外跑，却被红儿一把拉住。“你要违约？”红儿用轻蔑的眼睛瞄着孙家旺。“家里出大事了！”孙家旺浑身战栗。“瞧这点出息，死了人？”红儿的话咄咄逼人。孙家旺感到这咒语比咬他一口还恶毒。他一把推开红儿，冲出宾馆。

   妻子死了，死在了棉花地里。当孙家旺赶到家，妻子已经弥漫着农药味冰凉地躺在床板上等着他的回来。孙家旺搂着妻子哭的昏天黑地，他不顾亲友的反对，把妻子的寿衣脱下，用肥皂水给妻子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人们推测，这个勤劳的女人先是中了署，晕倒在地，然后把农药洒了一身，中毒而亡……无论怎样的结果，孙家旺都不能接受，他恨自己买春的肮脏，恨自己没能和妻子共同劳动，恨城里那个女人的贪婪 ……

   一辆奥迪轿车戛然停在了孙家旺的身边，孙家旺一激灵，车门被打开，从车上跑下一个青年女子，没等站稳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随后在座驾上下来一位中年男子，堆着笑脸殷勤地又送水又递纸。等青年女子停止了呕吐，站起身就把一个嘴巴扇在了中年男人肥胖的脸上。中年男人默不作声，扶着女子钻进轿车，一加油门，轿车驶远了。

   孙家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因为他也挨过红儿的嘴巴。孙家旺和红儿是在一个交易会上相识的。红儿是一家大企业的业务主管，孙家旺做的是提包生意，二人有业务意向，孙家旺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公关。奇怪的是这家业务主管拒绝孙家旺的一切馈赠，反倒在一家高级酒店宴请孙家旺，受尽别人冷眼孙家旺受宠若惊，酒桌上把庄稼人的敦厚淳朴彰显无遗，三两杯下肚已酩酊大醉，等被一阵雨点般的嘴巴扇醒之后，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他赶紧胡乱地抓起一件衣服盖在自己的羞处，那知这位业务主管一把扯掉衣服，杏眼圆睁，拿起数码相机一阵乱照，孙家旺感到大祸临头，双膝跪定哀求眼前这位姐姐般的女人高抬贵手。“好一个无耻的乡下佬，我盛情款待，你却非礼，这就是证据，我要告你……”孙家旺魂飞九天，百般求饶，最后女子提出条件：“既然你有意，说明我们有缘……你保证随叫随到，我们就签合同。”勺把攥在人家手里，孙家旺战战兢兢签了字。定了合同，挣了钱，可孙家旺感到矮人一截，那是他用灵魂、用肉体、用屈辱挣到的财富。

   “我的心上人，为了你和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我卖给那个女人了，我作孽啊！”孙家旺越想越感觉对不住死去的妻子，他恨不得冲上高速路让飞驰的汽车碾个粉碎，让魂灵对妻子忏悔，但他又不能那样做，因为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在等着他，尽管大女儿在妻子去世后的不久看到了红儿发给他的短信后，就一直用鄙视的眼神盯着他，但他还是感觉到女儿对自己的依恋。

   太阳升到了头顶，强烈的阳光烤的高速路直冒烟，孙家旺热的无处躲无处藏，他只能站起身继续茫然地走着，他尽力去躲避阳光，仿佛自己不配在阳光下生活。“一个七尺男儿竟下贱到靠女人包养而生存，枉长了一张好人皮！”他好想妻子指着他的鼻子这样骂他，可妻子从来没有，她的心里只装着他的好，装着两个女儿，还有她的几亩地。甚至妻子从来没怀疑过他，这并不是孙家旺善于伪装，而是孙家旺着实还挂念着这个家。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吓出了孙家旺一身冷汗。“游走在险地迟早会付出代价。”他定定神，下意识地去摸手机，他要给孩子们打个电话，说几句嘱咐的话，告诉她们他很快就回家。但手机被他摔碎了。“摔得好！”他心中为自己叫好，因为这是红儿送给他的东西。他这时有了主张：“我孙家旺家有女儿，外有土地，身上有力气，不遭不耍还不能吃饭，凭什么不抬起头来走路。”

  深刻思考后的孙家旺，挺直腰板大踏步朝高速路的出口奔去，他要赶紧回家，因为女儿晚上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