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的心明澈如其

耀文

今朝打开博客空间，挚友鸿泉-半山发来消息，言《心和玻璃一起碎》不如改为《愿我的心明澈如其》。细想想果真如此。心和玻璃一起碎有太多的伤感，少了童年的快乐，也没有把自己的心智完全表露。朋友易得，知音难求。有鸿泉-半山这样的挚友是我的福分，也是我创作的动力。我要感谢开博以来对我予以支持的所有朋友，特别是鸿泉-半山、东篱疏语、苍天一笑、惊鸿一略、堂前梧桐、东湖少主、诸青泉、沙里途、方瑭境、文秋实、牛老三、清秋月、沈明灯、非凡、一丁、木清、zeng ……新年将至，祝朋友心想事成，身体健康、幸福永远！

    今天和朋友聊起了童年，那遥远的记忆又一幕幕影像在眼前：低矮的茅檐房；黑糊糊的木板门；屯守墙角的大水缸；风中发出哨响的篱笆墙；还有在树枝上轻轻摇摆的蝈蝈笼子，连同蹦来蹦去的小白兔……童年，酸涩与甜蜜交织着，快乐共泪水并存着，流水般的岁月虽将往事洗涤、淘净，但沉淀于心的会越积越重。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兄弟姐妹六人中为最小，于是备受宠爱，即使生活艰难，他们也会把我浸泡在快乐之中，快乐会忘我，快乐至极会衍生出许多过错，我的那次不能释怀的过错就发生在寒风将至的秋后，源于一块玻璃。

        几十年前，农村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糊窗纸的木棱窗。当树叶在秋风中飘落的时候，人们会把那发黑的旧窗纸撕掉，用镰头把窗棂刮净，清水擦拭后，把新窗纸糊上，最后用鸡翎沾上桐油轻轻油遍，随着桐油浸渍，屋内也渐渐明亮起来。母亲是家务活的好手，糊的窗分明比一般人家的好得多，于是，就有许多相邻找去帮忙。我家的窗户还与别人家的有所不同，就是在窗的下方装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那是极富生活情趣的父亲花了好大心思搞来的。有了这块玻璃，阳光也不再吝啬，他会大大方方地走进屋来，使屋里光明了许多；有了这块玻璃，外面的世界洞开了，每天早晨我喜欢趴在窗台上，透过那块明亮的玻璃看小鸟在树上蹦来跳去；阴雨天我不必出屋就可感知风雨飘摇；有了这块玻璃，闲暇时父亲会拿着我的小手，在上面学写家人的名字……这块小小的玻璃带给我很多童年的记忆，包括那次过错。

         那一年北风刮得急，不等九月九，人们就开始忙着糊窗户。一清早，父亲就买来窗户纸，下地前还特别嘱咐母亲小心那块玻璃，母亲自然使父亲放心，父亲的担忧是爱跟大人添乱的淘气小子，所以，父亲特别叮咛我——要听话，收工给我带回地梨，我忽闪着眼睛满口答应，心里盼望着父亲带回的黑黝黝的地梨，想着想着感觉已闻到母亲做熟的地梨的芳香了。

       父亲出了门，母亲开始忙她的活计，先小心地把那块玻璃取下，下了炕挪动着一双小脚，把它平放在那对已擦拭的失去颜色的躺柜上边，紧接着又挪动着那双小脚，打来一盆清水放到炕沿之下，再上炕撕去旧窗纸，用镰头尽力而小心地刮去残存在窗棂上的纸屑糨糊，然后清洗摩干，几经上炕下炕母亲气喘吁吁了。在那艰难岁月，母亲拉扯着我们一帮儿女受尽了劳苦，落下了一身的病根，但她就是有一丝力气，也要强撑着操持家务。现在想来那时的父亲就是一棵顶天立地、枝繁叶茂的大树，用他挺拔的身躯庇荫这一个家，而母亲则用她的细腻与慈爱在这树下给这个家的儿女编织了一个温暖的巢。也许是地梨的诱惑，起初我还算安生，后来看到母亲忙碌的样子，我便跃跃欲试了。像糊窗户纸这样的细活，母亲是断断不能让我捣乱的，轻则延误时间，重则把窗纸捅破。受到母亲的几次呵斥后，我像受了气的小猫溜到院子里的兔窝旁拿兔子撒气。这时邻居家的一个奶奶来找母亲帮忙，给我的错误提供了机会。

        母亲出门时显然也是对我不放心，嘱咐我不要到屋里去遭，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暗自高兴，母亲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跑进屋里。一进门就被那块让母亲擦拭的明亮无比、依靠在西墙山的玻璃所吸引，我顾不上脱鞋，一骨碌上了炕，对着镜子里的影影绰绰的我手舞足蹈起来，这是我生平所看到的最大的镜子，而且镜子里面的我时有时无，我感觉这是个宝贝，甚至决定把发现这个宝贝的事趁吃午饭的时候说给全家听。就在我得意忘形时，就听得“咔”的一声，玻璃断成了两半，就这样一个无知的孩子犯下了一个到现在也搞不清是怎样打碎玻璃的错误。

        也许是听到了玻璃碎声，刚跨进院门的母亲几乎是跑进了屋，望着那块碎玻璃和呆站在一旁的我，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任凭泪水哗哗地从眼中淌出。我是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而且是无声的流，于是吓坏了，忙忙解释说：“娘，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听到我带着哭声的解释，母亲一把把我拉入怀中哭出了声，口中不停地说：“孩子，你爹是不会轻饶你的……”这时我才顿然想起在饭桌上为一颗饭粒也要训斥孩子们的父亲，是决不能容忍他的子女损坏家物的，而且儿女有错，父亲定会迁怒母亲。母亲的泪点点滴在我的心中，我偎在母亲的怀中哭了。我的哭声使母亲止住了泪水，她反过来哄我，我慢慢地离开母亲的怀抱，躲到院中的门后怯怯地看着母亲把那碎成两半的玻璃拼装在窗户上……

         随着太阳使树影缩到最短，收工的时间到了，我不在盼望父亲给我带回的地梨，倒是盼望所有哥哥姐姐都快回家为我讲情。爹和哥姐们回来了，父亲用帽子给我兜回很多地梨，我不在像从前一样跑上前把地梨拥入怀中，而是躲开父亲溜到大姐的身后，牵着她的衣襟往院中走。走到院中央，大家都发现了那块碎玻璃，他们止住了脚步，母亲也跑出了屋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凝视着我。父亲不说话，他怒视着母亲，我则躲在大姐身后。突然，父亲把目光转向我，把一帽子地梨哗啦扔到一边，那样子如同老鹰抓小鸡。哥姐们马上齐聚在我身旁，大姐小声地对我说：“快向爹认错——”我在大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央求着：“爹，别打我，我长大后赔你一块还不行吗？”说完我哇地哭了，父亲没有再向前，反倒仰天大笑了，那是父亲在那艰难岁月发出的少有的爽朗的笑，父亲的笑震颤了农家小院，扫去了全家人的担心，父亲走近我一把把我抱起，一边用胡子扎着我的脸一边说：“臭小子，我现在就叫你赔，快，啃啃爹的脸……”

         也许我是父母的最爱，也许是我天真语言的帮助，父亲那次不仅原谅了我，也没迁怒于母亲，还让我美美地吃上一餐蒸地梨。然而，赔父亲一块玻璃竟成了我的心愿。怀揣着这个心愿，我走进了学校，发奋读书，希望有一天让苦难半生的父母过上好生活。但命运多舛，多次努力没有圆我的大学梦，回归社会做了一名教师，但我还父亲一块玻璃的心愿不改，并把其装在腹内，我愿我的心明澈如其，光洁如其，在父子的心心相印中，尽我的孝道。可儿子虽改变了父母的生活，却挽留不住双亲的衰老，随着父母的相继去世，我的心也玻璃一样的碎了。我至亲至爱的人，儿子只能祈祷上苍，愿父母天国平安！ 

（地梨）：一种草本野生植物的茎快，表皮乌黑，小枣大小，甜脆可口。

图片来自新浪空间博友邱兆坤的山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