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中的赵贵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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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中午从北京飞哈尔滨,下了飞机直奔哈尔滨大剧院。
把行李留在车上,进入《狂人日记》排练场。
陆帕导演首先讲:“李老师来了,我们开始排‘夜晚’这场戏。这场戏很重要,是第二幕最重要的戏,这场戏冲突最激烈。这场戏以后,狂人的思路要变了。我们从后面的嫂子和狂人的戏开始说,嫂子来到弟弟狂人的房间,看到弟弟站在桌子上要上吊自杀,她急忙把弟弟救下来,可是这个弟弟已经要崩溃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在前面的戏中,想象中遇到了赵贵翁,赵贵翁像一个法官一样地审问他,要他认罪。他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他没有办法认罪。赵贵翁就是认为他有罪,决定要杀他、吃他。他觉得自己去了那个杀人、吃人的地方,看到了那里的人在吃人。自己就要被吃了。他害怕极了,害怕被活活杀死,被吃了,他就要自杀。要死。这个时候嫂子来了,劝他放弃了要死的想法。我们先从赵贵翁审判那一场戏开始。”
于是,我们开始对词儿。
对了一遍,陆怕又开始讲。这是他特点:听完演员对词,他就要把这段词人物的感受讲上很长一段,告诉演员应该感受到什么,应该说,这是对演员帮助最大的。
陆帕导演说:“狂人在夜晚,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走走,他走到一个地方,看到了吃人的场面。这就是梦游,你们懂吧!梦游中的人,有些场面他都记得,他以为是真的。他看到了吃人,吃人的人很恐怖,他吓坏了。他还看到官员,官员都没有表情朝他走来,他看到了赵贵翁,赵贵翁是一个最大的官,也可能是当了皇帝了,赵贵翁要狂人认罪。赵贵翁对狂人的审判是事先有结论的,他是很大的官儿,比狂人想象的官儿还要大。他可以决定:狂人认罪就放了他,不认罪就杀了他,吃了他。所以,赵贵翁很威严,你可以没有表情,也可以有表情,总之,审问狂人不是一个重要的事儿,但是你经常干这样的事儿,要有那种操纵一切的感觉。狂人可是吓坏了。尽管赵贵翁并没有多么大喊大叫,可是他知道自己死定了。这时他突然决定自己死。他要上吊,就站在桌子上,把绳子缠在自己脖子上。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害怕了,是高兴了,是激动了,他可以不被人杀了,自己死了,也许就没有人吃他了,他高兴,他疯狂,他有快感了。这就是赵贵翁把他逼死了,把他逼疯了。演员要有这种感觉,舒服极了,享受极了。他刚想蹬腿儿吊死。嫂子来了。嫂子把弟弟抱在怀里,安慰他,弟弟在嫂里怀里才有了实实在在的幸福,他又不想死了。下边的戏就往别一个方向走了,就是狂人不想死了,他想活下去。我们来排这段戏。”
进入剧场,一切按舞台合成一样往下走。
我进入剧场才发现,舞台上有一个推拉平台,上边放着一个椅子,我立刻断定这是我坐的椅子。我觉得好笑。我在《酗酒者莫非》中演的警察就是坐在椅子上被拉上台的,这次赵贵翁怎么又要之拉上台,难道在陆帕导演心目中,有权有势的人都是残疾人吗?
我和扮演狂人的闫楠谈戏。我说:“在《酗酒者莫非》中,我演新中国的警察审问王学兵演的酒鬼。现在我演旧中国的法官审问你演的狂人。同是执法者,审问的都是不正常的人,台词就有戏,因为不在一个语言环境中。排《醉酒者莫非》时,导演告诉我,在酒鬼眼中,你是一个佛一样的人飘来飘去。这次他还没告诉我,我像什么?”闫楠肯定地说:“魔。吃人还不是魔。”我顿时觉得和闫楠心有灵犀。我说:“这就么着了!你感觉赵贵翁是魔,那就没问题了,我就往魔上演。魔很准确。”
导演开始排戏,戏要从视频播放开始。播放的视频就是我们在绍兴拍的吃人的场面。导演要求放视频,闫楠扮演的狂人看着视频,他恐惧,害怕,他要被吓死了,他想跑,跑不了,他发疯了,他把“四书五经”扔在地上,疯狂地跺踏。赵琦扮演的佃户上来了,他看到疯狂的狂人,想去救他,可是他腰间有一个绳子捆住了他,使他想接近狂人而够不着,他趁着狂人迷糊时,一把抱住狂人,狂人挣扎。这个时候,导演示意舞台工作人员把我推上场。我坐在椅子上,被推上台,导演示意把我推到台前,让我对着观众说话。
这让我事先没想到,我审问狂人,狂人在我身后,我要对着观众审问吗?
我很快要适应这个感觉。好吧!我就当剧场是法庭,我就是法官,法官不看被审人也是一种轻蔑。我能做到。
我和闫楠这段戏走完了。
导演又给新的调度,他要求我说完:“我没有问题了”,给一个手势,推我上台的工作人员要把我推下去。刚刚往后退了两步,我让我做一个“停”的手势。接着说下边的台词:“此外,我要说明一点————”这就是本来要走了,突然又想给狂人加一个罪名——“不尊重长者和比你等级高的人是最大的罪。”这一段台词说完后,舞台上要唱戏,可能是昆曲,也可能是越剧,还没有排好。在唱戏中,视频上出现扭曲的被捆绑的人形,赵贵翁的位置慢慢往后拉,等戏唱完了。赵贵翁说:“最后一个问题——这是什么?”赵贵翁不要转身,用手指着视频,一切都心中有数的感觉。狂人被视频画面吓着了,小声说:“我不知道,这是人。”赵贵翁接着说:“不对,这不是人。”这段戏就完了。
我明白导演的意思了。他是让赵贵翁一次次给狂人机会,希望狂人就范,狂人就范,他就可以不杀狂人。他帮助狂人做官的目地就达到了。他就胜利了。可是,狂人太让他失望了,在赵贵翁眼里,有罪的人就不是人,狂人连这个都理解不了,只能杀了吃了。考虑到刚才导演说的。赵贵翁把狂人逼死了,逼疯了,要上吊,上吊还有快感。于是,我用了严厉的声音说了最后的话:“不是!这,不是人!”
导演过来,拍拍我的肩膀:“OK!”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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