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看了由田水导演、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出的话剧《12个人》。

我还从来没像这样：明明知道是在看戏，也明明知道结局，但还是非常关切地看着舞台上的人物怎么争吵着说服对方的感觉。我不管戏如何进展，我只关心舞台上的人物怎么争吵，关心他们吵翻了怎么办。

这就是戏剧的魅力，观众明明知道剧情，还是为剧中人着急。

有这样的效果的戏就是好戏。

《12个人》原作是美国人作家雷基纳德·罗斯（Reginald Rose）1954年写的一个话剧剧本《12怒汉》（《12Angry Men》），最早被美国搬上电视屏幕，当时在美国就引起轰动。1957年，美国著名影星亨利·担任制作人把它拍成电影，马上引起世界轰动。半个世纪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国家翻拍过这部电影，更不知道有多少国家上演过这部话剧。

在中国比较受关注的是美国电影《12怒汉》

       俄罗斯电影《12怒汉》

       日本电影《12个温柔的日本人》

       韩国电影《陪审员》

       还有中国电影《12公民》。

         田水导演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的《12个人》买的是美国话剧的版权，更加接近罗斯的原创。这个戏于2010年在上海首演，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每次上演票房都非常好。

美国人写的12个人的戏，半个世纪长演不衰。韩国根据美国电影改编的电影是去年新拍的。

一个戏，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为什么能让全世界接受？

这真是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

这个故事脉络比较清楚：一个贫民窑里发生一个命案，所有的指证都证明死者是被他的儿子杀死的，法院在准备宣判前，要陪审团拿出一致的意见。12个人的陪审团中有11个人认为儿子是凶手，只有一个人，就是8号陪审员对此有怀疑。8号和另外11个人之间开始了争论，在争论中，每个人的认识局限、个人经历、个人情感、个人偏见都一点点暴露出来了，8号陪审员坚决反对任何偏见影响表决，哪怕是有一点点个人的偏见，都是不负责任的。

随着争吵的进展，那11个人开始分化，表决由原来的11：1，变为9：3，又变为6：6，又变为3：9，又变为1：11。最后，12个人统一意见：孩子无罪。

         反转，是戏剧冲突的要素，这个戏写的就是反转。

反转不是简单的反转，是看起来不可能反转的事反转了，是各种节外生枝，各种意想不到。

戏开始，法庭审理已经结束，陪审团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开始投票。陪审团长简单叙述了法庭审查的过程，有二个目击者看到了孩子杀死父亲的过程，一个老人住在案发现场楼下，一个女人住在案发现场对面。他们是目击者，所看、所听、所述严实合缝，无懈可击，孩子杀了父亲是明摆着的，12个人投完票，就可以各回各家了。天气又非常炎热，大家都盼着快些投票，结束这难受的过程。

没想到，投票结果竟然有一个人投了无罪票，他就是8号陪审员。

另外11个人纷纷责问他：“你凭什么认为他无罪？”

8号说：“我没认为他无罪，我是对有些事还在怀疑。当这些怀疑没有打消时，我投票他有罪，他就死了。他还是个孩子，我要为他的生命负责。”

于是，8号开始提问：案发现场紧挨着火车道，楼下的老头儿是否能听清楚孩子的喊叫？现场发现的刀是否一定是孩子买的刀？对面的女人是否能在火车飞驰时，清楚地看清杀人的是孩子？……随着问题的一个个提出，8号的疑问没有人能够解开，反而让有的陪审员开始倾向于8号。

我无意再重复戏剧情节，许多人是知道这些情节的，也知道最后一定是要反转的，但是观众还是要把戏看下去，看看这个反转的过程，在欣赏演员的表演中，和舞台上的人物一起满足一下思辨的折磨和痛快。

难得全世界都接受这个过程，难得全世界都接受这样的逻辑剖析。原来的12个美国人，变成了无数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人。什么叫世界经典？《12个人》就是。

美国的《12怒汉》，原来是想描写民主的不可忽视，每个人都有表达怀疑的权力。俄罗斯的《12怒汉》，把主人公和车臣连在一起，深刻剖析了民族矛盾和民族偏见，日本的《12个温柔的日本人》，加入了日本忍者哲学，韩国的《陪审员》加入了高丽民族性格，连没有陪审员制度的中国，也可以改编成一个模拟法庭来表现中国各个阶层的思维。不得不说，这才是为全人类接受的戏剧逻辑。

上海话剧中心这一版《12个人》，基本用的是美国陪审员的原版故事，但是田水导演在舞台处理上非常中国。舞台美术设计、人物服装、演员造型都保持中国化，让观众和舞台人物没有距离感。尤其是人物塑造上。以8号陪审员为核心，他开始是一个背对观众的不起眼儿的人物，尽管扮演8号陪审员的演员贺坪长得很漂亮，可是从外表形象上并没有刻意强调他，而是把他塑造成一般人，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强势，甚至有点儿唯唯喏喏，他就是凭本能对一个孩子的生命的怜惜，他希望要慎重，当别的陪审员逼问他时，他都是小心亦亦地说：“我不是反对你们，我只是说我有怀疑。”当他拿出一把和法律出示的凶器一模一样的刀，突然发问：“你们还认为只有孩子买的刀和现场的刀一模一样吗？”时，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内心是非常强大，他是做了充分的调查研究的。事情要突变了，接着这个看上去有些喏弱的年轻男子，一个一个反驳了法庭上的“铁证”，当他拖着一条伤腿，模拟楼下的老头儿是不是能在15秒之内从卧室走到门口，看到孩子杀人后逃跑时，结果是——不能。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良心的、有智谋的、有坚定意志的强者。这才是戏剧形象。

         好戏，属于全人类。好戏，可以唤醒每个人的良知。12个人，可以变成无数人。

无数人，足以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