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鼓楼西剧场开业了。开业戏是《枕头人》。
坐地铁到鼓楼大街站下车,从E口出来,往南走,往西拐,再往北拐,再往西拐,再往南拐......说实在的,把我拐蒙了。我对陪我来看戏的儿子说:“这胡同里的剧场,怎么会有人来看戏?”儿子说:“早就没票了。”我说:“炒作吧!”儿子也不和我攀杠,一直带我往前走,七拐八拐,到了鼓楼西剧场。原来就是全总文工团排演场。
进了剧场大院,里面已经有许多人,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剧场门口在排队,电脑取票处也在排队。这在北京的剧场演出前是不多见的现象。我问卖票的小姑娘:“还有票吗?”她笑着回问我:“你预定了吗?”我说:“没有。”她回答:“那没票了。明天也没票了,后天的还有票,也不多了。”我当时还是有些吃惊。儿子说:“到这儿来看戏的,都是事先在网上定的票,开演前来是买不到票的。”我在现场,我当然相信了,但是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观众是怎么知道这个刚刚开业的剧场的呢?
进入剧场,还真是基本坐满了人,看上去大概三百个坐位的剧场满坐不是诳谈。
戏开演了。
《枕头人》是一出在英国非常有名的戏,曾经获得英国戏剧最高奖——奥利弗戏剧奖。
我很快就被剧情吸引了。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成长,他用积木显示自己曾经有个温暖的家,家里有父母、哥哥。后来他在父母的房间里发现了哥哥的尸体,但是哥哥并没有死,他看到哥哥把父母杀了。这个孩子离奇的讲述,让观众摸不到头脑。孩子长大了,成为一个作家。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
接着,开始了警察和作家的对话。警察拿出大量证据,证明这个作家写作的一些作品中的凶杀案,都是作家做过的案件。作家争辩,说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可是,警察手里证据不容抵赖。作家听到了另外一个审训室传来喊叫声,他听出是他哥哥的喊叫声,作家发火了,他告诉警察,他哥哥是个弱智人,怎么能把弱智人抓来审训?警察把作家和他的傻哥哥关在了一起。
作家问傻哥哥:“他们打你了吗?”傻哥哥:“没有。”作家:“那你为什么喊叫?”傻哥哥:“他们让我喊的。”作家:“他们还对你干什么了?”傻哥哥:“他们让我承认杀人了。”作家:“你承认了?”傻哥哥:“嗯。”作家:“你为什么要承认?”傻哥哥:“他们要我承认。我就承认了。”这时观众认为,傻哥哥上了警察的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作家也是这样认为的。作家就训斥傻哥哥。傻哥哥发火了,说:“我承认我杀了,不是因为他们让我说我杀了人,是我确实杀了人!”作家吃惊地问:“你怎么杀的?”哥哥:“就是像你书里写的那样杀的。”作家抓住傻哥哥说:“那是小说,小说里的事你怎么能做呢?”傻哥哥说:“你的小说写的好,我按你写的做,都成功了!"这时观众有些蒙,我也有些蒙——这事儿乱了!
作家哥哥到底杀没杀人呢?不剧透。想弄明白,请自个儿去剧场看戏去。
我想说的是,这出戏排的相当好!演的相当好。
导演是上海非常有影响的女导演周可。周可在上海成立的“可当代戏剧中心”,一直引导上海话剧新潮流。我看过她导演的《晚安,妈妈》。那是一出母女在心理上复杂交锋的戏,难得的是两个女演员在舞台上互相揭短,互相说服,互相爱,互相恨被表演得淋灕尽致。我看到那是一台导演处理非常细腻、舞台节奏非常明快舒展的戏。这一次看《枕头人》,再一次让我看到了上海导演处理舞台的精细。其实这台戏的舞台布景,灯光设计都不复杂,不但不复杂,还有些简约。毕竟是民营剧团的作品,整不起,也不会去追求豪华的布景。可是简约不等于粗糙,不但不粗糙,还很精致。这种精致最突出的表现是在对演员表演上的要求。看上去,这台演员年纪都不大,可是在舞台上一个个稳得住,尤其是眼神儿,一点儿不乱,有点儿像优秀的电影明星在镜头前的修炼,眼珠的转动都讲究得很。我不得不说,这是导演的要求,是导演对剧本深入的分析对演员的诱导。戏演得稳,可是节奏并不拖拉。该快的快,该慢的慢。让观众盯着舞台,生怕落下那个情节就看不懂了。
这是一台高智商的人在斗智的戏,这是一台让观众必须跟着思考的戏。这是让观众必须看清演员的内心活动才能看懂的戏。
这台戏的演员都非常棒。我特别喜欢演侦探图波斯基的田蕤。他在戏中看起来是个胸有成竹的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他给对手的感觉是对什么都没有把握,这样,对手就一步步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他那种斜眼儿看人的眼神儿,实在是非常可气,但是,一般人都知道,和这样的人斗,多半是要吃亏。我不知道导演在哪儿找到那么一个大胖子演傻哥哥。这个大胖子确实太胖了,体重起码超过一百二十公斤。这么胖的人,怎么能会演戏?可是他演得好,把一个弱智的、听话的、任性的、脑子有毛病的人演得非常好。以至于他那么真诚地、符合逻辑地说他杀了三个人,我还是不相信是他杀的,原来这真是个好演员,他叫吴嵩。戏中还有一个警察,开始看起来好象不重要,戏越看越发现他是戏中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在尽守警察的责任,其实他小时候内心受过极大的伤害,他当警察后对犯人所有的表现,都是小时候受伤害的心理变态反映。这多可怕!他叫李虹辰。当然,支撑这个戏的是主要人物作家卡图兰。罗巍扮演的卡图兰,把这个人物塑造得有些诡异,他正直、他好象邪恶;他对哥哥充满爱心,竟下手把哥哥捂死了;他对警察卑躬屈膝,又会突然揭露警察的致命弱点;他内心极其脆弱,转脸又冷若冰霜;在和警察的交锋中,他一直处于下风,可是他突然会揭穿警察的内心世界,分析出警察不可告人的家庭隐私。这是一个表面懦弱,内心刚强,头脑睿智,行为狡诈的人。这样的人物,就是戏剧人物。以至于到了戏的结尾,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罪、杀没杀人,甚至他到底被杀死了还是没死我都不敢断定。
看完戏,我遇到了鼓楼西剧场的负责人李羊朵,当我对她的剧场、她的戏大大地夸奖时,她冷静地说:“我们下一个戏是曹禺先生的《雷雨》,我们要用我们的理解,把经典做下去。”
这个时候,我明白了藏在胡同深处的鼓楼西剧场,为什么开场戏就这么火爆。“酒香不怕巷子深”——中国的老话,都是真理。北京的戏迷,懂得什么是好戏,如同会喝酒的人,懂得什么是好酒。只要酒好,多走几步路不算什么。只要戏好,多走几步路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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