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从北京坐车到天津，晚上，在天津大剧院看了由德国柏林列宁广场剧院演出的话剧《朱莉小姐》。

    从进入天津大剧院歌剧厅，我的眼睛就一直不够用，我开始盯着舞台，我不明白这里是要演出什么戏？这是什么舞台美术设计？舞台好象是一个摄影棚，但比摄影棚要复杂得多，舞台上不规则地摆放的几个摄像机，前区右侧有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个话筒，桌子上还有各种器皿，破布，疏菜，花草，我不知道这都是干什么用的。舞台顶部暴露地吊着各种灯，用一般的舞台装置标准衡量，这些灯都“穿帮”。细看舞台上的房子竟是真材实料建造的，这个戏居然在舞台上建了一个真实的房子，而且对着观众一面有墙，有窗户，有门，就是说它把戏剧的“第四堵墙”给封上了，一会儿演出时，观众怎么能看到演员的表演呢？

    戏开演了，我开始感觉是在看一部电视剧的现场拍摄直播，剧中人进了屋子，摄像机就跟着进去了，并不影响观众从舞台上的大屏幕中看到演员的表演。但是看戏的观众能看到的远比看大屏幕多得多的内容。我看懂了这部改编的话剧《朱莉小姐》，但我不认为我可以评论它，准确说我是不敢评论它。它的信息量太大，它的表现手法太新颖独特，它给现场看戏的观众以太多的观剧感受。我感到不止是我一个人，现场的大多数观众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每个部位，然而，你肯定看不过来舞台上所有的展现，应该说每一个细小的部分你没有看到都是遗憾的，但我不认为有人把所有的细节在一次演出中都看清楚了。

    《朱莉小姐》是瑞典文学家斯特林堡的代表剧作。这部剧被全世界各个国家上演，还被拍成同名电影，得了一大堆的奖，包括戛纳电影节的大奖。而我们这次看到的由德国列宁广场剧院演出的《朱莉小姐》，是全新的艺术品。这部戏由英国戏剧导演米歇尔和视频设计师沃纳联合导演的作品，是全新的舞台艺术。说它是戏剧当然是戏剧，说它是戏剧电视直播也可以。但是，观众在剧院里看这种舞台上的直播，远比在家里看电视中的直播要丰富得多。你可以看到演员在不同的场景中，如何在导演的镜头切换中完成表演；你可以看到导演如何运用“蒙太奇”语言，把戏剧故事讲得更加流畅；你可以看到现场制作出来的音响效果如何强化戏剧性；你可以看到导演如何用特写镜头表现了观众看不清楚的舞台演员表演细节。舞台上的摄像机，可以舍去分散观众注意力的场景，也可以突出演员的眼神，让观众看清人物的内心感受。这些，都是我们在传统的观剧中得不到的感受。难得的是，这种让人眼花暸乱的舞台分切，丝毫没有破坏观众的观剧感受，反而是大大强化了戏剧效果，让观众始终盯着舞台不敢转睛，生怕错过了哪个细节而得不到完整的信息。

    我不知道导演是如何构思这台戏的，我想导演一定对观众心理学有相当深刻的研究。他想解决观众在看戏中容易跑戏的问题，他想把戏中最能表现戏剧矛盾的东西让观众看的清清楚楚。于是他调动了一切舞台手段，而最重要的就是借用了“蒙太奇”语言。令我吃惊的是，导演在舞台上把“蒙太奇”语言和戏剧现场表演结合得如此纯熟。观众看舞台上的大屏幕，是对看演员表演的补充；观众看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又是对看大屏幕表演的补充。这种互补，大大强化了戏剧冲突，强化了人物的心里展示，强化了舞台效果。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样的表演艺术手法。但我认为它让我得到的是全新的戏剧享受。

    我看完戏，还一直不明白，名为《朱莉小姐》，为什么让一个家庭厨师克里斯汀成为戏剧主角。演克里斯汀的演员，长得并不好看，可是她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的表演，让观众的眼神舍不得离开她。几天后我才想明白，尽管克里斯汀的舞台活动一直游离于朱莉小姐和男仆让之外，可是观众正是跟着她的眼睛，看清了朱莉小姐和让偷情的全过程，观众跟着克里斯汀，或者说跟着克里斯汀的眼睛，也就是克里斯汀的“主观镜头”，看到了朱莉小姐暧昧、兴奋、疯狂、沮丧、沉沦、绝望。我们跟着克里斯汀，看完了《朱莉小姐》，我不得不说，导演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我非常佩服这台戏的演员。他们不是在完成连贯的戏剧表演，他们的表演经常被镜头切换所打断，他们还在舞台上充当道具、摄像机搬运的工作。可是，当下一组戏需要他们接着演时，他们的情绪完全接得上。我真的不明白这样的戏是怎么排出来的，演员在演戏的过程中，是怎么跳进跳出又表演的如此入戏的。

    看完戏，我还一直回想着舞台前区那两人做音响效果的人，他们可是说是这台戏最忙活的两个人，从演出开始他们就没停止过手上的动作，演员穿衣服，他们就揉一块布，演中倒水，他们就在水盆里掠水，演员切菜，他们也真切，为的是把这些动作产生的声音，传到他们身前的话筒里去，而这种传递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他们两个做音响效果，观众席里的观众是不会听到舞台上演员这些动作产生的声音的，而通过这两个人制作的特殊声音效果，夸大了这种声音，而这种夸大的声音，让每个观众都能听得清楚，对加强戏剧效果，是有相当的好处的。这两个人的作用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太重要了。如果认为他们只是告诉观众，电视中的音响效果是这样做出来，那这两个人真是白忙活了，他们做的，确实是在强化戏剧效果，是在帮助观众感受演员的表演。

    还有舞台两侧的两个录音间，在戏中的作用也是非常重要的。演员在录音间里讲述戏剧情节，如同电影中的旁白。但这种旁白是剧中人自己在讲述，和舞台上的表演又熔为一体，观众看着，听着，不但不反感，还觉得很舒服。精彩的是那一段克里斯汀表演的隔着房间偷听朱莉小姐和让对话的戏，从录音间里朱莉小姐和让发出的声音在音响师的处理下，如同是从地板缝里传出来。戏剧处理细到这种地步，我不能不佩服得无言以对。

    看过戏几天了，我还想不断回想起演出中的舞台情节，脑子里还不断涌出新的观剧感受。我确实认为我无法评论此剧，结果还写了这么多，感觉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原因是我还是想把我的感受说出来，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一出相当牛的《朱莉小姐》在中国演出，有机会应该去看看。看看世界上的戏剧已经走到什么样的非常让人享受的新路。戏剧创新不能为了创新而创新，创新的最高境界是让观众看清楚你想让观众看清楚的东西，这一点，《朱莉小姐》做得非常成功。

     最后我想感谢“2014首届天津曹禺国际戏剧节”，感谢天津大剧院带给我们这么好的戏。看了这样的戏，我都觉得任何一个搞戏剧的人都是应该自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