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黑土地上最感人的演出，是应该写进历史的一场演出。

默然老师八十五年的戏剧人生将在这一天谢幕，他永远封箱了。

时间，2012年11月22日，下午

地点：沈阳，中华剧埸

剧埸早早便布置好了，黑色，白色，巨大的照片，许多花圈，许多挽联，

很多人早早就来了，无声地握手，无声地签下名字，每人得到一枝寄托内心思念之情的淡雅小花，剧埸大厅内，人们默立，小声交谈着，等待着

人渐渐越来越多，东北三省和辽宁各地的戏剧界，文化界人士来了，许多话剧观众来了，各院团的团长、重要演员来了，各剧协的会员来了，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了，人群中我看到了吕晓河，苏金榜，黄晓娟，王玉孝，看到了辽艺的老老少少，看到了一张张悲伤的脸，一双双悲伤的眼睛

千人剧埸基本上坐满了，没有开场灯，人们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台上默然老师生前的影像在播放，已经先他而逝的夫人龙潮老师生前写的音乐在飘动，大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播放着人们这些天写下的情真意切的挽联悼词，这座年代古久的剧埸曾经上演过无数剧目，而此时出现的是辽艺历史上最别致的开演前的景象。

追思会开始前，外边的天空竟忽然飘起了清清小雪，满天满地，飘满街道，飘满全城，天地变得很安祥很静默，只有雪，雪在飘，更让人感到奇异的是，追思会结束之后，这雪便迅速停了，是天有情，天痛哭，泪水凝成了纷纷雪花，又纷纷扬扬撒向人间吗？是另外一个世界知道这里有一场这样的演出，感到场面太小，便用这飞雪来装点出一座更大的悲情舞台，把整座城市也化成一座白色的巨大剧埸吗？或者，是默然老师在天上用这场雪回应人们的追思？

主持人宣布追思会开始，人们最先看到的是默然老师生前的一段录象，他在朗诵他最喜爱的诗人艾青那首最著名的诗，他坐在一群孩子们中间轻轻吟出“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这录象选自龙潮老师去世后第三天默然老师参加的一场重要演出，他忍着巨大的悲痛完成了这一特别情境下的演出。这首诗后来他还在中央台朗诵过，这首诗陪伴了他整个晚年，如今成了他告别这个世界最后的台词，最后的心声。

我想，默然老师的灵魂肯定也会吟着这首诗慢慢走向远方，边走边回望着他生活过的亲爱的土地，亲爱的家乡

音乐声中，几个辽艺的青年演员和辽艺现任班子成员集体护送默然老师的大幅照片出埸，此刻，台上台下，没有人不心碎，没有人不流泪，哭声一片。今天的演出主角没有缺席。主角赶来了，乘着漫天飞雪赶来了——

悼词，介绍他一生的悼词！一幕幕历史重现人们的眼前，人们回忆起多少与默然老师在一起的往事啊！老一辈会忆起他们和默然老师一起演过的数不清的戏，一起走过的漫漫风雨路，他们共同创造了一个时代，创造了一座剧院的辉煌；年轻一辈会忆起他们看过的默然老师主演的戏，他们都是看着默然老师的戏爱上了戏剧，爱上辽艺，走了戏剧之路，而这条路上，默然老师给过他们多少帮助，默然老师毕生都把辽艺当成自已的家，把辽艺的年轻一辈当做自已的孩子，他不只有龙吟龙跃那些爱他的儿女，还有辽艺这么多这么多年青人，大家都是他的孩子啊，这其中也有我

人们开始上台发言，有在任领导，有退休老同志代表，有辽艺的青年演员代表，有默然老师老朋友的孩子，有从北京专程赶来的，他们讲到默然老师生前的一个个细节，讲到默然老师去世后各样的感受，他们在台上恸讲，人们在台下静听，台上讲的人在流泪，台下听的人也在流泪，在这样一个冬天，这样一个飘雪的下午，小小的中华剧埸已盛不下人们的悲伤与思念，有多少泪水在流淌！

这个下午，我流了很多泪，从入场开始，眼泪便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就让眼泪流吧，为我敬爱的默然老师再痛哭一回！

默然老师，你看到我们了吗，看到这千人一哭的埸面了吗？你，你，你回来吧，再为我们演一场李尔王吧，再为我们演一次李石清吧，再为我们朗诵一次艾青的诗吧。

最后发言的是宋国锋院长，默然老师最好的学生最好的传人。他说，老爷子，我们接你回家了！他跪下，向默然老师的遗象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头，这三个头，也是代表我们大家磕的。这是我们这个民族最高的礼节，也是我们世世代代悼念逝者最好的表达方式，此刻，唯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表达国锋的心，唯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表达大家的心。

音乐中，人们默默起身，一队队默默地走向舞台，向默然老师的遗像献上手中的花，鞠躬，致意，依依不舍——花，堆满了放置遗象的方桌，堆成了花的小山，如山一样的怀念啊，托起了一个如山一般的李默然。这些人大多没有参加北京的追悼会，没有能再最后看一眼安眠在花丛中的默然老师，现在默然老师回家了，回到他们身边了！

追思会结束了，还有很多人不愿离去，脚步很慢，很慢，声音很轻，很轻，

沈阳城，雪停了，是默然老师来了又走了吗？那天边的云可是默然老师离去的足迹？那渐渐降临的暮色里还传响着他朗诵的那首诗。那只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的鸟儿，那只化成泥土的鸟儿，在暮色中飞升而起，飞越城市，飞越辽天，飞越黑土，飞入漫漫云海，也飞入了人们的心中！

暮色深深，中华剧埸还亮着灯光，剧埸内挂有许多默然老师的剧照，《第二个春天》《报春花》《市委书记》《李尔王》《夕照》......剧埸门外贴有许多张默然老师关心扶植过的戏剧剧目的演出海报，一台台戏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此刻，它们静默，它们无声，它们在诉说，在追思——

默然老师，这片土地将永远铭记你，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永远铭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