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你提出了请教戏剧的概念，为什么？

    我：我没有提出什么戏剧概念，那不是我的原意。提出一个戏剧概念是学者的事，是天大的事，我没有那个想法，主要是我也没有那个本事。我是说我的戏剧是向观众请教。

    记者：为什么要向观众请教？

    我：因为观众比我高明。

    记者：你不认为戏剧是教育人的吗？

    我：我不清楚戏剧是不是能教育人。但是在我的戏剧创作实践中，我不敢认同我的戏剧能教育人，我也不敢想像我要写出一部戏来教育人。教育人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得一定自信比被教育者高明，这还得了！一个人认为自己比人民高明，要写出戏来教育人民，这在哲理上讲不通，这样的人精神上可能不太正常。当然从事教师工作的人有其特殊性，人家学的就是教育学，有一套科学上课的规律。一般的人说认为他的使命就是教育人，这个比较可笑。我想，中国的戏剧大师曹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写出了《日出》《雷雨》《北京人》，他那个时候不可能想教育谁吧？新中国成立后，他可能想教育谁了，结果什么也写不出来了。为什么，因为位置摆得不对，你不可能带着教育人民的思想写出动人的戏剧来，这不符合艺术创作的规律。当然我们没有可能问一问世界戏剧大师莎士比亚，他一生中写了那么多经典的戏剧，是为了教育人民吗？恐怕不一定。

    记者：那你写戏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不通的问题向人请教。

    记者：向观众请教？

    我；对。一个人的知识的有限的，思想是受局限的。一个人不可能自己把所有的问题想清楚，没有这样的人。想不清楚还要弄清楚的最好办法是向人请教，写出戏，如果能演，就是向更多的人请教，这个办法很好，我又觉得我能写出戏来，所以用这个办法向观众请教。

    记者：你都在什么问题上想不通？

    我：许多问题。我在日本参加第十四届中、日、韩戏剧节时，和日本的戏剧大师铃木忠治有一段对话，我问他为什么要搞戏剧。他想了想说：和人类的劣行斗争。他进而解释说，人类有许多劣行，许多弱点，人类必须战胜这些劣行，克服这些弱点，否则人类会毁灭。戏剧可以揭露这些劣行和弱点。他的话给我很大的启示。现在的问题是，人类对一些问题是不是劣行都搞不清楚了。我也搞不清，所以我提出来，请更多的人一起想，最好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记者：你写《杨三姐和陈小二》搞不清什么？

    我：钱是不是能砸倒一切人？多少钱可以砸倒什么人？

    记者：钱能砸倒一切人吗？

    我：我不知道。你看现在的反腐败，越反腐败分子越多。腐败就是钱闹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什么地方钱砸不倒人？没有这样的地方。但是，如果钱能砸倒一切人，国家将向何处去？人民还有希望吗？

    记者：你要揭露这个问题？

    我：错。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做为个人本质，我认为钱不能和权进行交易，也不能和法进行交易。可是现实生活中，这种交易天天在进行。一个人被车撞死了，他的家属收了肇事人的钱，拉倒了；一个女人被强奸了，强奸犯给了钱，摆平了，强奸成了嫖娼了,就是嫖娼也触犯法律啦，可是用钱和解了。而且我不明白是一个更糊涂的问题：就是法律提倡和解。这是一个律师和我说的。怎么能和解？用什么和解？当然是钱。这样的道理如果存在的话，有钱人企不是可以草菅人命了吗？弄死个人算什么，大爷有钱，法律提倡和解，你不和解就是制造社会矛盾，就是想闹事。有这样的逻辑吗？几百年前，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就无情地揭露了那个混世魔王薜潘，薜潘打死人后满不在乎地说：花点银子就完了！但是在曹雪芹的笔下，薜潘是个大混蛋，是个被谴责的人物。怎么到了今天，弄死个人花点儿银子摆平倒被提倡了？我不明白。

    记者：观众能给你正确的答应吗？

    我：我不知道。首先我不知道正确的答应是什么。如果知道正确答案我就不写这个戏了。还有我不知道观众是怎么想的，所以请教。如果戏演完了，观众在散场时还在辩论这个问题，那倒是不错。

    记者：很期待这个戏的上演。

    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