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小院儿
(2023-12-27 16:5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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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冬季号 |
邵明媚
那是我梦中时常出现的场景。
门楼旁,枣树下,放着一篮子桃。石头上坐着姥姥,旁边蹲着我。姥姥将坏桃子捡出来,剜去腐烂之处递给我。一股子坏味儿,我一口全吐了出来。姥姥挑出一个好桃子,削掉皮递给我,我边吃边看着她继续剜坏桃子吃坏桃子,直到一篮子桃儿空了。
我一直在努力纠正她,还有与她一脉相承的母亲:要从好桃子开始吃,就一直吃的是好桃子,不然一直吃的都是坏桃子。但收效甚微,她们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
枣花簌簌飘落,地上一片黄,香气灌满小院儿,蜜蜂结着伴儿飞舞。姥爷坐在家中唯一带后背的椅子上,抚摸着怀中小表弟的后背后脑勺,听他奶声奶气喋喋不休地说东说西,眼中都是宠溺,脸上全是满足和自豪。表弟调皮,把人家的草垛给点着了,被人找到家里来,姥爷的脸上照旧笑意满满。窗台上放着一个啤酒瓶,每当表弟说“我要尿尿”,姥爷便欣喜地拿过瓶子对准他的小鸡鸡。事后,还举起瓶子,对着窗户欣赏一番。
母亲兄弟姊妹六人,她排行老大。我从小住姥姥家,长得可人意,小嘴儿又甜,在姥姥门上,是妥妥的团宠:姥爷的伊嫚嫚,姥姥的小闺宁,舅舅们的小姑娘,姨姨们的小妞妞¡¡但我好像从来没有坐进过姥爷的怀里,没有接受过他这样的抚触和凝视。以前的我对此并没有知觉,如今想来心下了然亦坦然——表弟是姥爷的孙子,长孙;我,是外孙女。
街门哒哒直响,没人来,那是风。风裹挟着大雪,一头一头地撞门。它那么凶,Ë给他开门啊?它恼羞成Å,越过墙头俯冲进院子,卷起门旁的一堆玉米叶儿就上了枣树顶,把树枝上落的一溜溜白雪都撞掉,扑簌簌落在房瓦上。或许察觉到窗户纸后面的我正在偷看,它一拂袖子就迷了我的眼。“哎呀!”我捂住眼睛。
“离窗户远点儿,那儿冷。”姥姥正在给我做棉袄,衣襟和袖子都接了一截,棉花也茹了一些——我又长大了。“来吧,小闺宁,试试!”
我站起来,穿上新棉袄,低头看看衣襟,长短正好,伸伸胳膊,袖子也合适。我咬着嘴唇笑了笑,对着窗户纸上的那个洞——就是刚刚我看窗外风的那个洞——猛甩了下袖子,哈哈哈——
太阳火辣辣的,烤得知了一个劲儿地叫,没有一丝风,我躺在枣树荫里醒一阵儿迷糊一阵儿。姥姥坐在一旁编扇子,用麦秸秆不时给我扇几下。蒙眬中一道道红色的弧线划过,那是扇子头儿上姥姥用红毛线做的绒球。姥姥脚边放了几把已¾做好的,她要给太姥爷太姥姥(母亲的爷爷奶奶)姥爷每人做一把,还要给我们11个表兄妹每人做一把。姥姥的手一刻不停歇,我看不清她手指的纹路,只看见她的脚稳稳地立在地上,咧着大大小小的口子。
母亲说过,姥姥有一双大脚,厚实有力,能支撑她挑着一百斤的粮食担子走到莱阳城——那可是60多里山路啊。姥姥如此威武,却也无法独立承担侍奉双亲抚养六个子女的重担,当时在县供销社担任公职的姥爷被迫回家。从小到大,我无数次听人感慨,直言姥爷可惜了。姥姥和姥爷却好像从来没提起过。姥爷不抽旱烟,不撒提鞋,喝茶闻香,中午小憩,说话走路慢条斯理,从不大声嚷嚷,也不捎风带雨。他身上有股农村人不多见的儒雅气,村里有什么红白大事儿甚至矛盾调解都爱找姥爷出面,母亲兄妹六人只有大舅继承了这股气。姥姥能干也爱唠叨,手脚不闲嘴巴也不停,无非说姥爷不会干农活儿,不擅打算农事儿,姥爷呢,总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姥姥盘腿坐在炕头,吃着我卷的旱烟。姥爷坐在炕沿边儿、半柜旁的杌子上,不时喝口茶。母姨娘舅们有的坐在炕上,有的立在地下,有的忙在灶间。姥姥家是老房子,木棂窗,小间角,吃饭的时候挤挤挨挨满满一炕,二姨夫和三姨夫常常需要坐在外围的窗台上,ÕÕ的窗台只能搁下他们的一半屁股。
坐不住的我们,抓着一把小石子,挥着一根小木棍儿,跑进来跑出去,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有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摸不着人影,饭做好了得满街吆喝。东西南北的胡同里,只听见吆喝声,不听见应答声。正不耐烦,两个小表弟扛着鱼竿提着渔网慢悠悠走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子鲫鱼,衣袖裤腿湿嗒嗒的,一脸的汗闪啊闪,一脸的笑闪啊闪。
一畦小葱,一畦韭菜,一架黄瓜,一架豆角,两排茄子,三列西红柿,一桶小辣椒¡¡姥姥在院子里种满各色蔬菜。还有自己出的苦菜、荠菜、蒲公英、车前草等等,姥姥就那么任由它们恣意生长。它们跟笔挺的香椿树和华盖硕大的枣树一起,将小院儿填充得满满当当。那时姥爷已¾离开,我们一个一个长大也离开了,求学的求学求职的求职。偶尔回家的母姨娘舅填不满小院,无需再为我们做衣服编扇子,姥姥的日常时间也变得空空荡荡。幸好有这些小菜,一枝一叶一藤一棵陪着姥姥。母姨娘舅们回来,姥姥就摘根黄瓜,摘个西红柿,摘根茄子,再摘把豆角,拔两棵葱,割一把韭菜,甚至抠几棵荠菜,做成菜或做个汤。母亲姨姨也会带几样菜,鱼啊肉啊什么的,还有零食。那些零食常常会让我产生错觉,似乎她们互换了母女角色。
后来,姥姥也走了,小院儿的门关上了,像坛子封住了口。只有草儿们,依旧伴着香椿树和枣树生长。那些蔬菜,那些我们,都成了曾¾,随着岁月一起沉淀在小院儿这坛酒里,在我们以后的人生中发酵泛香。
邵明媚,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创作员,《胶东文学》编¼部副主任,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