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之地


每次动笔之前,我首先会被一些印象或事物所触动,从而诱发写的动机。没去纠结于人事的对错,随性而已。有一天,我对着已经成泥的老屋凝望了很久,枯老的木桩指着天空、露出的布条裹挟着泥土、刀具的铁锈泪痕斑斑……那个宽敞的院落再次浮现,然后又回复到狭小,恢复到原来的荒坡。这种逆向思维像一汪水回流,顺着贫瘠的土地渗透,到达梦境。实际上我也只能推断荒坡最初的样子,按照图形还原法,仿佛又看到苦苦从砂石里冒出的刺槐、茅草、蕨类植物。由此,一旦还原之后,就会感到荒凉。实际上,现在的状况已经接近荒凉了。还好,那棵老桉树高高地统领着狭小的空间,以此昭示这个地方曾经有人生活过,至于以后,就无法推测了。眼前,蚊虫铺天盖地地盘旋在空中,蚂蚁忙着寻找可搬动的东西。
小时,住在寂静的房舍里,我曾经许多次从梦里惊醒,幼小的身躯朝着万丈深渊下落,醒来后听到山上传来夜风的呼号。我一直怀念搬迁之前热闹的村子,为寂静中的孤独而苦闷。不过,既然成了家的所在之地,也就慢慢变得适应。那时好多人家都修了围墙。我家围墙的大门最初是朝西面开,透过粗糙的门杆,一眼望去,群山绵延,直到尽头处隐隐的天空。有时远方云层浓密,看着奇幻的火红,猜测着天气的变化、人类的命运。不过。那时对命运的理解是模糊的,是与泥土、劳作、汗水、饥渴有关。印象里,父亲曾把围墙大门改了数次,一次是朝东,每天一大早开门就可见到山边的太阳,万丈光芒照着山峦,照着一块长满豌豆的绿地,地边的草尖露珠点点。后来,父亲把大门改朝西南方,突然又在牛圈处转个弯朝着东南方,这个方向过去恰好对着白龙庙。对于为什么要改门向,我没问过父亲,我只是偶尔看到他翻阅黄历,盘算某天适合做什么,某家的屋基地好不好。对此,我不多言,我觉得风水不一定全都是关于屋基地的,家人的和睦、对待生活的态度等等都属于风水的范畴。
从尊重一个人开始,我同样尊重土地。所以我会凝望老屋留下的尘土,像是想看看从砚池山来到小寨大坪的母亲,在此操劳的一生,大坪村也就成了她、还有我们的依托之地。
我母亲的弟兄姊妹里,大舅走得最早。母亲最小,走在了大舅之后。前些年我写了很多关于她的文字,但都远远比不上她对我的养育之恩。小时我经常头疼,那时条件不允许,最多能吃头痛粉,实在没头痛粉,就在痛苦中拖,直至拖“好”为止。很多时候,母亲朝我额头上来回用手指推,抹上清凉油,说是“眉毛风”发了。“眉毛风”是何种病症? 没具体说法,只感觉到骨楞刺痛,有灼烧之感。是风引起的吗? 母亲说可能是。直至去年,我才从CT片的结果得知,我得的是额窦炎,不算什么大病,就是疼起来很折磨人。前段时间,突感身体不适,嘴上说不怕,却在疼痛里隐现出母亲等已故的亲属。人在疼痛之时会想到别人的疼痛,病症在人身上发作,疼痛都应该是一样的。既然有疼痛,一定是痛苦的,折磨的,不安的。
我一头疼就会想起母亲的头疼,她那痛苦的样子犹如针刺。我母亲一直在每月初一、十五时吃素,还对着天地烧香纸,希望疼痛得到缓解。吃了几十年的素,烧了几十年的香纸,有效否? 我早就怀疑此种说法,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母亲的头疼延续的时间很长,自我小时开始就发生过无数次,一直到我参加工作了,都还疼痛。直至她走了,我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做细致检查,这已经成为了无法挽回的遗憾。父亲给母亲选好了安葬之地,我把那里看作母亲另一个世界里的依托之地。至于母亲能够依托到何等程度,无法看到,就像一朵朵山洼里的野棉花,或像山风轻抚树影的摇晃,以此作为虚幻中的招手。既为依托之地,也就倾注了我灵魂深处的想念。

当我面对寒冷的冬潮走向那一个木杆支撑的小小空间时,得到的是温暖。我、大舅、福元老表一起睡在一大块木板铺就的“床”上,头上是微弱的灯光,旁边是几块砖搭成的小灶,锅具被柴火熏得漆黑,被子也透着黑色。我怎能嫌弃,在那个艰难的年岁里,能够有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夜,都是一种奢侈。而且,当初我面对着阵阵寒潮,走在冰冷的大街时,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大舅,脚步会朝着大舅所在的位置而去,当初年少的我没有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当找到温暖,找到心灵的寄托。也许,我觉得大舅所描述过的事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答案。后来一想,其实答案很简单:生活所迫,方远走他乡,最终回来了,留下一段话题。

我母亲去世后,三舅哭过很多次。三舅的眼泪浅,一想到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走了就伤心。他一定想着小时背着妹妹去城里读书,妹妹坐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等他,外面下着雪,妹妹打起了瞌睡。他一定想着他脚上绑着棕树叶,在冷风中背着妹妹一步步跨过田埂……后来,三舅和母亲都提到过这事。站在母亲的角度是怜悯自己的哥哥,站在三舅的角度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兄妹一路走过的田野所留下的足迹,冰冻着我的思维,多么希望阳光奇迹般出现,照着三舅的赤足,融化雪凌。母亲在教室外面打瞌睡,她的梦里是否在寻找暖和的被子?
我读初中时,生了一场病,没钱买药,没去上课,昏昏沉沉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包谷草堆处,朝着回老家的路寻找进城的人,族间四大爹从那里经过,他回去告知家里我生病的事。我母亲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到达学校的,她到处找我。当我已经放弃希望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包谷草堆往宿舍方向走时,发现母亲站在不远处,她焦急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她带着我去了三舅处。三舅的宿舍在公安局进门处,他那里的炉子好暖和啊!三舅看到我虚弱的样子,找了些药给我服下。三舅很耿直,还对我母亲说怎么让孩子弄成这个样子,就叫我到他那里住了。三舅家的表姊妹们在城里读书,他既要工作,又要做饭,可他从没有抱怨过。我是多么于心不忍,生怕累坏了三舅。三舅的心很慈,母亲叫二弟帮我挑些苞谷来给三舅,他发火,他知道我们家里条件不好。期末要交假期作业的费用,他拿给我去交了。每个周末,三舅回砚池山老家,家里的晚饭做好后一直等着我。有一个周末我没告知他我要回小寨,害得他们家里等了很久。 高中时段,我又在三舅处住过一段时间,我与三舅相处的时光里,见证了他的率直和慈爱。
退休后,三舅经常坐在公安局大门口守着小摊。母亲从老家搬到城里,为了弟妹读书,在老水电局门口租门面卖小百货。当她背着沉重的货物走过街头,三舅经常叫她不要背得太重了,注意身体。母亲离世那天,三舅杵着拐杖奔到父亲那里,悲痛不已。
后来三舅生病住院,我去看他。我发现,人到暮年或病重时,会越留念人间。离开时,我从窗玻璃看进去,三舅满脸泪水。他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我母亲。我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
三舅走的那天,我在巧家,听到他即将离世的消息,我迅速返回,一路上大雾朦胧,视线极差。我像是在高空行走,虚虚幻幻的山峦,来来去去的人生。

那是一个尚感寒冷的日子,承包修房的人到来。母亲每天忙着做饭,一个人要做给十多个人吃,其中的苦不言可知。
这些日子里,我患小疾,未到医院检查之前,在经历剧烈的疼痛中,像有一团乌云笼罩心里。父亲几次来电话说起他吃药后的情况,他问我现在如何了。三弟从父亲那里得知我在医院查出的结果是结石,他以为很严重,恐怕要做手术。我突然想起那些年家里接二连三的不幸,在痛苦的状态里,有一种安慰叫作问候。记得二弟在昆明出事的日子里,听说二舅要出差经过昆明,母亲找到二舅请他按照那个让人觉得神秘的地址去看一下二弟的情况;尚在师专读书的我写过信给二舅,信里所表达的就是我母亲的心声。二舅回来后给我回了信,说了很多中肯的话语,尽管没有找到二弟,有那份心的牵挂就已经足够。我在鲁甸龙泉中学工作时,有个周末回家,到了夜幕降临时都不见年幼的小弟回家,父亲、三弟和我到处寻找,后来拿着竹竿搅遍水塘未果,听队里人说小弟到鲁甸县城了。小弟要去找母亲,母亲是去亲戚家做客吧。当我和三弟猛冲到县城时,三舅那里关着门。后来我们朝着二舅家的方向走,夜灯下,二舅的声音传来,他和民警正朝派出所走来。小弟在派出所的沙发上睡着了,满脸泪痕。听民警说,小弟坐在一家餐馆门前痛哭,餐馆的主人叫他进去,给了他饭吃,之后把他送到派出所。多么好心的人,一辈子难忘。那一夜我们住在二舅家,就像在自己家里。
我母亲去世出纸那天,二舅带着表兄弟姊妹们到了大坪村,我在母亲的后家面前下跪,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就像代表我母亲艰难地面对他们的到来。二舅拉着我的手叫我起来,我觉得身子好沉重啊!
之后偶尔遇到过二舅,看上去他的身体还是硬朗的,很精神。没想到疾病会缠上他,让他备受折磨。我和三弟一起去看望他的日子,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二舅瘦弱的身体和状况有些让人担心了。我不敢在二舅面前谈母亲,不敢谈关于亲人离去的事,只希望他能够早日痊愈。
老七老表打电话给我说二舅走了,那天的天色昏暗。
二姨妈走了后不久,大姨妈也走了。
我总用环境或事物掩盖某些心情,总想淡化这世上人生的来来去去。再次想起“回避”的字样,突然发现,一次次回避后,好多亲人已远走。
人活着时的依托之地,可以建造房屋,可以种菜、栽树、燃起烟火……人一旦离开了活着时的土地,就去了另一个依托之地,那里就会长出任性的花草,也有阵阵风声,带去人间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