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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托之地

(2021-07-07 17:22:21)
依托之地
                                                         依托之地
                                               鲁庆鸿
                                                         1

每次动笔之前,我首先会被一些印象或事物所触动,从而诱发写的动机。没去纠结于人事的对错,随性而已。有一天,我对着已经成泥的老屋凝望了很久,枯老的木桩指着天空、露出的布条裹挟着泥土、刀具的铁锈泪痕斑斑……那个宽敞的院落再次浮现,然后又回复到狭小,恢复到原来的荒坡。这种逆向思维像一汪水回流,顺着贫瘠的土地渗透,到达梦境。实际上我也只能推断荒坡最初的样子,按照图形还原法,仿佛又看到苦苦从砂石里冒出的刺槐、茅草、蕨类植物。由此,一旦还原之后,就会感到荒凉。实际上,现在的状况已经接近荒凉了。还好,那棵老桉树高高地统领着狭小的空间,以此昭示这个地方曾经有人生活过,至于以后,就无法推测了。眼前,蚊虫铺天盖地地盘旋在空中,蚂蚁忙着寻找可搬动的东西。

小时,住在寂静的房舍里,我曾经许多次从梦里惊醒,幼小的身躯朝着万丈深渊下落,醒来后听到山上传来夜风的呼号。我一直怀念搬迁之前热闹的村子,为寂静中的孤独而苦闷。不过,既然成了家的所在之地,也就慢慢变得适应。那时好多人家都修了围墙。我家围墙的大门最初是朝西面开,透过粗糙的门杆,一眼望去,群山绵延,直到尽头处隐隐的天空。有时远方云层浓密,看着奇幻的火红,猜测着天气的变化、人类的命运。不过。那时对命运的理解是模糊的,是与泥土、劳作、汗水、饥渴有关。印象里,父亲曾把围墙大门改了数次,一次是朝东,每天一大早开门就可见到山边的太阳,万丈光芒照着山峦,照着一块长满豌豆的绿地,地边的草尖露珠点点。后来,父亲把大门改朝西南方,突然又在牛圈处转个弯朝着东南方,这个方向过去恰好对着白龙庙。对于为什么要改门向,我没问过父亲,我只是偶尔看到他翻阅黄历,盘算某天适合做什么,某家的屋基地好不好。对此,我不多言,我觉得风水不一定全都是关于屋基地的,家人的和睦、对待生活的态度等等都属于风水的范畴。

从尊重一个人开始,我同样尊重土地。所以我会凝望老屋留下的尘土,像是想看看从砚池山来到小寨大坪的母亲,在此操劳的一生,大坪村也就成了她、还有我们的依托之地。

我母亲的弟兄姊妹里,大舅走得最早。母亲最小,走在了大舅之后。前些年我写了很多关于她的文字,但都远远比不上她对我的养育之恩。小时我经常头疼,那时条件不允许,最多能吃头痛粉,实在没头痛粉,就在痛苦中拖,直至拖“好”为止。很多时候,母亲朝我额头上来回用手指推,抹上清凉油,说是“眉毛风”发了。“眉毛风”是何种病症? 没具体说法,只感觉到骨楞刺痛,有灼烧之感。是风引起的吗? 母亲说可能是。直至去年,我才从CT片的结果得知,我得的是额窦炎,不算什么大病,就是疼起来很折磨人。前段时间,突感身体不适,嘴上说不怕,却在疼痛里隐现出母亲等已故的亲属。人在疼痛之时会想到别人的疼痛,病症在人身上发作,疼痛都应该是一样的。既然有疼痛,一定是痛苦的,折磨的,不安的。

我一头疼就会想起母亲的头疼,她那痛苦的样子犹如针刺。我母亲一直在每月初一、十五时吃素,还对着天地烧香纸,希望疼痛得到缓解。吃了几十年的素,烧了几十年的香纸,有效否? 我早就怀疑此种说法,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母亲的头疼延续的时间很长,自我小时开始就发生过无数次,一直到我参加工作了,都还疼痛。直至她走了,我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做细致检查,这已经成为了无法挽回的遗憾。父亲给母亲选好了安葬之地,我把那里看作母亲另一个世界里的依托之地。至于母亲能够依托到何等程度,无法看到,就像一朵朵山洼里的野棉花,或像山风轻抚树影的摇晃,以此作为虚幻中的招手。既为依托之地,也就倾注了我灵魂深处的想念。

   这样说来,我不能忘记母亲的出生地(砚池山)了,那里是外公、外婆的依托之地。我母亲有过一张照片,她和二姨妈站在外婆的身边,外婆裹着小脚,母亲尚小,二姨妈看上去很瘦,按照当时的条件推断,应该是营养不良。现实中的二姨妈,应该更是吃够了苦头。记得母亲说过,外公去世得早,三舅去当兵后,就二姨妈和母亲陪着外婆。外公去世时,母亲六岁,只隐约地记得外公的模样,甚至时间长了,连模样都很模糊。母亲是解放那年出生的,二姨妈要承担大部分家里的事。印象最深的是:母亲说,二姨妈和她饿极了的时候,没办法,二姨妈背着背篓去摘村头的洋槐树叶,打算摘回来后煮熟,放少些玉米面进去搅合成糊,解除饥饿。然而,不仅洋槐树叶没摘回去,二姨妈的背篓也被人抢走。回来后,外婆、二姨妈、母亲抱头痛哭。

   这样的事如今不可能发生,但母亲给我讲过的事一直像一把锥子刺着我的内心。于是,我的心绪常常游离于砚池山村。游离的状态是断断续续的,就像一阵风吹过田野的稻穗,起起伏伏。印象中的沟渠如今被水泥勾勒得规范了,像一条线穿越村庄。密集的人家户占据了原来的斜坡和菜地,要想找到原来外婆所住的房舍位置有些费劲,或者要通过猜测、定位,然后再依稀地记起外婆。外婆去世那天,我尚在读小学,得到消息的父母早早地准备好,带着我徒步走下老鹰崖、走过小河沟、文家坡,走到西门垭口,就可以看到外婆的房舍。远远的村庄弥漫的烟火,对母亲来说,像是外婆冥冥中举起的信号、含悲的暗号。母亲流着泪,说这是最后的“见面”,即将见到的是再也不会说话的母亲。那道斜坡一直留在我的心里,除非我的记忆消失。办完丧事后要返回的那天,三舅和大姨妈、二姨妈、我母亲蹲在斜坡处,倾诉外婆一生的不易。三舅痛哭,姐妹们痛哭。我母亲拉着我的手,不时顺一下凌乱的头发。尚小的我所能记起的事,除了他们的悲伤,还有外婆的眼神。外婆健在时,眼力很好。这样说是有原因的,要不是外婆犀利的眼神,或者当初社会环境复杂的话,我可能会被坏人拐卖,那就不知道后来的结果了。有一天,外婆和我母亲等一大帮人带着我去城里,对于我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孩子,进城后总有一种新鲜感,对于所见的热闹,总怀着可望而不可求的心理。当我专注于餐馆里透出的香味,羡慕着街道上小孩们厚实的衣服时,眼睛总是呆滞。待我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寻找她们时,不见踪影。我走遍了整条街道,然后回头焦急地往砚池山方向打转,我小心地避让着来往的车辆,顺着一排高高的柳树走,回到外婆住处时,门紧密着;我再次回到城里,慌张不已。几个来回过后都找不到她们。按照逻辑,我只需呆在外婆的门边就一定安全,又何必来来回回地惊慌呢?当我无处寻觅时,失望时,一只充满老茧的手有力地抓住了我,是外婆。她朝母亲喊着,在了,找到了,快点过来。

   时光之快,转眼我母亲都走了,让我有种找不到家的感觉。

   我母亲是在昆明走的,二姨妈赶到母亲原来的住处时大哭:“哎呀,我的妹妹呀,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其实,见不到就是莫大的折磨,对于十指连心的姊妹来说,见不到就是永远的痛。每次我书写文字的内容涉及到亲人的离别时,那句话中的“见不到了”就会击打我,让我的文字也随之湿润。如果是事物本身的消失,可能不会太在意。见不到了也就算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间就见不到了,就不像一张写满悲苦的纸随风而去。有一种隐隐的形态会留在思维里,甚至常常让你感知到人生苦短,却又不得不面对。我家的事,说得很多了。母亲走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已成为伤痛的帖子。现在,我突然会想起外婆和母亲她们,见不到的人,涌现出的事,已经可以一页一页地翻开,合起来就是一本人生的集子。                           

依托之地

                               2

   大舅去过我家的次数不多,敦厚的大舅很少说话。在外婆家时,看到过他扛着锄头去地里,叫一声大舅,他说你们来啦,家里坐嘛,说着就去了地里。

   后来听说他的眼睛被牛打伤,说是去给牛喂草被打的。那头牛面对大舅时怎么会突然作出错误的举动,我只能通过简单的想象表述,此种情节里隐藏着血腥、疼痛和遗憾。

    我和大舅之间接触得最多的应该是他在医院看工地的日子,那时我读高中,宿舍里没人,我跑到医院工地去找大舅。大舅给我讲他去过一个叫“落雪”的地方,至于他讲的这个地名我写对没有,不管了。我只觉得用“落雪”这个词来构思大舅当时去谋生时的艰难更贴切,雪落大地,群山冷酷,形影单立的大舅走在漫漫长路上,冬风击打着他单薄的衣裳,一双渴望的眼睛掺杂着无奈。想必大舅一定是去做苦力,他从鲁甸出发一直步行到落雪,可谓是一生中记忆最深刻、也是最容易激发记忆的话题。虽然大舅不识字,其实他所走过的路、经历过的艰辛就是无形的字。还有,母亲与我说过,外公活着时遇到了武斗,大舅整夜地跪在外公身旁陪斗。我问过大舅这个话题,他无法表达,就说社会就是那样了,有什么办法呢?外公家被扣上地主的帽子,只有忍受。那段历史已经成为尘烟,只能作为人生往事。一个人可以在父母面前下跪,某些下跪是属于另当别论的。如果是无缘无故的下跪,或者逼迫无奈的下跪会让人痛彻一生。是不是落雪这个地方已经改名,或者地方太小,或者是我记错了,大舅重复过多次的落雪,我无法在地图中找到。不找到倒也显得很神秘,就当大舅冒着大雪落脚过的地方。

当我面对寒冷的冬潮走向那一个木杆支撑的小小空间时,得到的是温暖。我、大舅、福元老表一起睡在一大块木板铺就的“床”上,头上是微弱的灯光,旁边是几块砖搭成的小灶,锅具被柴火熏得漆黑,被子也透着黑色。我怎能嫌弃,在那个艰难的年岁里,能够有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夜,都是一种奢侈。而且,当初我面对着阵阵寒潮,走在冰冷的大街时,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大舅,脚步会朝着大舅所在的位置而去,当初年少的我没有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当找到温暖,找到心灵的寄托。也许,我觉得大舅所描述过的事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答案。后来一想,其实答案很简单:生活所迫,方远走他乡,最终回来了,留下一段话题。

   现在想来,那个木杆搭建的小棚位置处,也有过我二弟的身影,他也曾在那里看过工地,我也曾在油盐欠缺的时候去过二弟处。这么说,一个小小的地方留给我的是亲情和生活寄托,虽然时光短暂,竟然难以抹去。

依托之地

                                     3

我母亲去世后,三舅哭过很多次。三舅的眼泪浅,一想到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走了就伤心。他一定想着小时背着妹妹去城里读书,妹妹坐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等他,外面下着雪,妹妹打起了瞌睡。他一定想着他脚上绑着棕树叶,在冷风中背着妹妹一步步跨过田埂……后来,三舅和母亲都提到过这事。站在母亲的角度是怜悯自己的哥哥,站在三舅的角度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兄妹一路走过的田野所留下的足迹,冰冻着我的思维,多么希望阳光奇迹般出现,照着三舅的赤足,融化雪凌。母亲在教室外面打瞌睡,她的梦里是否在寻找暖和的被子?

我读初中时,生了一场病,没钱买药,没去上课,昏昏沉沉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包谷草堆处,朝着回老家的路寻找进城的人,族间四大爹从那里经过,他回去告知家里我生病的事。我母亲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到达学校的,她到处找我。当我已经放弃希望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包谷草堆往宿舍方向走时,发现母亲站在不远处,她焦急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她带着我去了三舅处。三舅的宿舍在公安局进门处,他那里的炉子好暖和啊!三舅看到我虚弱的样子,找了些药给我服下。三舅很耿直,还对我母亲说怎么让孩子弄成这个样子,就叫我到他那里住了。三舅家的表姊妹们在城里读书,他既要工作,又要做饭,可他从没有抱怨过。我是多么于心不忍,生怕累坏了三舅。三舅的心很慈,母亲叫二弟帮我挑些苞谷来给三舅,他发火,他知道我们家里条件不好。期末要交假期作业的费用,他拿给我去交了。每个周末,三舅回砚池山老家,家里的晚饭做好后一直等着我。有一个周末我没告知他我要回小寨,害得他们家里等了很久。 高中时段,我又在三舅处住过一段时间,我与三舅相处的时光里,见证了他的率直和慈爱。

 后来我悄悄离开三舅处,原因是建奎老表的手骨折,三舅带着老表去就医。有一天我回到他住处,发现空无一人,我端出柜子里的冷菜合着冷饭一起吃,食堂里姓张的姨妈发现了,才告知我说老表的手折断的事。那一天我决定回到学校,我实在不能再给三舅增加负担了。我告别了肉味,告别了那个蒸饭的甄子、温暖的火炉,告别了繁忙的三舅。

退休后,三舅经常坐在公安局大门口守着小摊。母亲从老家搬到城里,为了弟妹读书,在老水电局门口租门面卖小百货。当她背着沉重的货物走过街头,三舅经常叫她不要背得太重了,注意身体。母亲离世那天,三舅杵着拐杖奔到父亲那里,悲痛不已。

后来三舅生病住院,我去看他。我发现,人到暮年或病重时,会越留念人间。离开时,我从窗玻璃看进去,三舅满脸泪水。他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我母亲。我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我母亲的影子。

三舅走的那天,我在巧家,听到他即将离世的消息,我迅速返回,一路上大雾朦胧,视线极差。我像是在高空行走,虚虚幻幻的山峦,来来去去的人生。

依托之地

                                4

    我与二舅接触的机会要少些,原因是他工作实在太繁忙。在我印象里,第一次见到二舅是在一个夜晚,他从龙头山方向经过小寨,顺便到了我家。那时我家的房舍很简陋,两间狭窄的瓦房前面是一间牲口圈。大风起时,常有瓦片落下。幼时的我,好奇地看着二舅与父母谈起外婆的事。也是在他们的谈话中,我的思维里隐约浮现出砚池山的轮廓。后来我悄悄地翻出旧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二舅高大威武的样子。二舅站在外婆的身后,左右是二姨妈和我母亲。

   二舅行事果断,从不犹疑,在我母亲看来,好多事情都要请他参考,做个决定,心里才踏实。当初二舅看到我家的房舍,说以后有条件可以重新规划修建。原来我家那里叫作中坪子,后来户口册上写的是烂田湾。对此,我问过父亲,他说原来那里是一个泥泞的“烂海海(烂泥塘)”,长满很多蕨类植物和杂草,后面是一块沙坡,村里几乎没人想在那样的地方修房子。父亲费了很多力开挖出屋基之后,烂泥塘消失。多年间,那里常年流水不断,门前铺展开一大片秧田。不过,自从鲁家村搬到烂田湾后,寂寞和孤单伴随着童年。所生存的土地,无论环境如何,都没过多地为户口册上的名字而纠结。只想着在生存的状态下不断让环境变得美好,让绿树和花果取代委婉的地名。

   听二舅说以后好好翻新房屋,父母开始旷日持久的劳作,省吃俭用,积累资金,到遥远的地方买木料和瓦,待条件基本具备。老房子被拆除,二舅和三舅从县城到我老家为新建房屋设计、划线。从撒过石灰的线条来看,二舅遵从我父亲的意愿,从长计议,待我家哥弟以后成家后,父母住堂屋,两个兄弟住耳房。房屋的面积增大,皆设后座,间间相通。按照父母的想法,我以后应该能够走出农门,主要就为弟弟们作考虑。于此,我没什么意见。父母既然认为我能够走出去,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催促着我。

那是一个尚感寒冷的日子,承包修房的人到来。母亲每天忙着做饭,一个人要做给十多个人吃,其中的苦不言可知。

这些日子里,我患小疾,未到医院检查之前,在经历剧烈的疼痛中,像有一团乌云笼罩心里。父亲几次来电话说起他吃药后的情况,他问我现在如何了。三弟从父亲那里得知我在医院查出的结果是结石,他以为很严重,恐怕要做手术。我突然想起那些年家里接二连三的不幸,在痛苦的状态里,有一种安慰叫作问候。记得二弟在昆明出事的日子里,听说二舅要出差经过昆明,母亲找到二舅请他按照那个让人觉得神秘的地址去看一下二弟的情况;尚在师专读书的我写过信给二舅,信里所表达的就是我母亲的心声。二舅回来后给我回了信,说了很多中肯的话语,尽管没有找到二弟,有那份心的牵挂就已经足够。我在鲁甸龙泉中学工作时,有个周末回家,到了夜幕降临时都不见年幼的小弟回家,父亲、三弟和我到处寻找,后来拿着竹竿搅遍水塘未果,听队里人说小弟到鲁甸县城了。小弟要去找母亲,母亲是去亲戚家做客吧。当我和三弟猛冲到县城时,三舅那里关着门。后来我们朝着二舅家的方向走,夜灯下,二舅的声音传来,他和民警正朝派出所走来。小弟在派出所的沙发上睡着了,满脸泪痕。听民警说,小弟坐在一家餐馆门前痛哭,餐馆的主人叫他进去,给了他饭吃,之后把他送到派出所。多么好心的人,一辈子难忘。那一夜我们住在二舅家,就像在自己家里。

我母亲去世出纸那天,二舅带着表兄弟姊妹们到了大坪村,我在母亲的后家面前下跪,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就像代表我母亲艰难地面对他们的到来。二舅拉着我的手叫我起来,我觉得身子好沉重啊!

之后偶尔遇到过二舅,看上去他的身体还是硬朗的,很精神。没想到疾病会缠上他,让他备受折磨。我和三弟一起去看望他的日子,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二舅瘦弱的身体和状况有些让人担心了。我不敢在二舅面前谈母亲,不敢谈关于亲人离去的事,只希望他能够早日痊愈。

老七老表打电话给我说二舅走了,那天的天色昏暗。

依托之地

            5

   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我的文字所叙述的只不过是他们生命里的零星而已。

   我曾经独自回到老屋散落成平地的边缘,坐在野三七碧绿的叶面前,有种独享宁静的想法。左前方是两个兄弟和前妻的坟茔,蓬勃的草拼命地长高,护着他们。真不想多说死亡之事了,曾经的事化作烟云。对面是白龙庙,自小时起就知道是这个名字,一直未变。从那里数过去,一道沟隔着一座山,再依次形成山沟相连的整体。

   我母亲去世后,二姨妈和三舅母从城里来老家,可是她们走错了路。按照当初的描述,她们可能走到了长梁子,直到问了路人才找到我家的。本来,她们原来多次来过我家,多年之后,原来的路似乎不见了,让她们找不到方向。山是一个横亘的形,规则与否? 与人的判断力无关。应该是二姨妈与三舅母过于沉浸于悲痛,忘记了路。

    三舅母去世之前,每次遇到我,都说我三舅一提起我妈就哭,每次我都绕开话题,把眼泪埋进心里。二姨妈沧桑的面孔无法掩盖她见到我时的伤感,有时我甚至学会了找个借口回避,我怕,我怕再次见到奔涌的泪滴。

   我得感谢她们的宽容与关怀。我在三舅处住了那么长时间,三舅母没说过一句重话。我要高考了,二姨妈老早就准备好鸡蛋面。我家新建房屋期间,肉和油吃光了,二姨妈叫老表挑肉去我老家。我在昭通师专读书时,她悄悄塞钱给我……她的身影像是还在山上挖土豆,像是还拉着花轮车从山间小路下来,泥泞的路面,打滑的轮子,单薄的身子被车杆挑到空中。

二姨妈走了后不久,大姨妈也走了。

我总用环境或事物掩盖某些心情,总想淡化这世上人生的来来去去。再次想起“回避”的字样,突然发现,一次次回避后,好多亲人已远走。

人活着时的依托之地,可以建造房屋,可以种菜、栽树、燃起烟火……人一旦离开了活着时的土地,就去了另一个依托之地,那里就会长出任性的花草,也有阵阵风声,带去人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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