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漆匠
(2012-03-03 17: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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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漆匠摆渡叟湖随笔 |
分类: 我的随笔 |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高中毕业,回家了。
那时我们生产队没有分田到户,但百把人的队分了三个作业组,农户从组里承包了田,实际上换了个名词骨子里还是单干了。
父亲那会儿身体还好,几亩田的农活忙得过来。他考虑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跟我说了,看我能不能学漆匠。
当时的形势就是大家伙都窝在家里,没有一个人出去打工,就连这个“打工”的词儿也没有。我想学就学吧,学漆匠还能把书画派上用场。
有一天晚上,记得稻子收回家了,父亲说你师傅马上来吃饭。
这晚就算拜师了,原来他还是我的一个本家,按辈份该喊他小爷的。小爷年轻没有成家,半路上与一个寡妇搭伙,没有多久也散了。在那些贫苦的岁月,农村像这样的远亲好多没有走动,不过有起事来,几句话一说也还是能亲近起来。
第二天就跟小爷干活了。
头一个老板是原来FQ供销社的副主任(这个人后来我曾经在广德县城看见他拉黄包车,再后来一直没有遇过),他的女儿马上就要出嫁,家具还没有上漆。
由于是新来的,小爷一边自己干,一边给我讲解一些基本要领。我就从打纱子开始起步了,家具的正面一律打磨得光溜溜的。见我干活挺卖力的,吃饭的时候,小爷帮我夹了好几回菜。说实话,刚毕业那会儿,脸皮老薄的,见了生人吃饭都不敢上台子。
大约就这样做了一个礼拜吧,我们又换了一个老板。
一天晚饭后,小爷忽然给我讲起了“入门规矩”:干活的时候尽量让师傅干轻一些的活;吃饭的时候看见师傅饭碗空了要马上站起来问师傅还添不添饭,特别嘱咐不能问要不要饭;睡觉之前要帮师傅打好洗脚水看师傅洗好了马上要站起来倒洗脚水;不管在什么地方看见有人要打师傅要拼命帮忙打不赢对方咬也要咬几口;如此云云。
小爷一番话,让我大半夜都没有睡着。有些是对的,有些却明明有问题,帮师傅打架这是哪门子行规啊。我感觉这里面有什么诀窍,无奈又不便直接问他。
转眼间,秋去冬来,过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一天下午,小爷说陪我到南山去一趟。
那时出门就是步行,农村连个自行车都看不见,更没有随便带人的客车。路上,小爷说南山有个徒弟,几年前出师了,可是有一个老板五十几块钱的账他却结了,讨要几回分文没有。我想,小爷这人蛮精的,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徒弟呢?
我们走到大山深处的南山天色已晚,谁知到了徒弟家,小爷两句话没有讲完就与他徒弟的母亲拉扯起来,附近村民见状都过来帮忙打架,可想而知小爷哪是他们的对手?
一个好心的大婶把我拽到一旁悄声说,你是新徒弟吧,赶快跑,你师傅不是东西,跟这个女人多年了,你想想那几十块钱还讨要得到吗?我猛然想起那晚小爷的一番话,真是幡然醒悟。见这阵势,僵持下去分明是小爷吃亏,我喊他走他却红了眼说不给钱今晚就死在这里了。
说实话那时我既没力气,还胆小,三魂早就吓飞了二魂半,耳畔只有一个声音:快跑吧!
转来必经那一条三里多路的大山冲,两边的毛竹密不透风,黑压压的,我在冲口一家门口摸一根树棍,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模糊的路面,一个劲往前冲。
刚巧我们村小学一个老师生孩子休产假,请我代课,学漆匠这事就这么搁浅了。
此后一直羞于去见我的师傅小爷,我想,如果不是发生南山打架事件,这辈子我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漆匠吧。
人的命运无法琢磨,更没办法掌握,好多事情你是无法预料,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能忍一时之气方解百日之忧。小爷打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我家,后来听人说被人打坏了脾脏,无药可医,慢慢的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