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环保组织一起化解困难

冯永锋

人们天生地以为环保组织存活是困难的。于是，人们一遇上环保组织的从业人员，马上就会问“你们有什么困难”？人们似乎从来没以为政府、企业是有困难的，所以，这个群体的人，往往是提问环保组织“有什么困难”的人。

但我总以为环保组织是没什么困难的。或者说，其业务本性，本来就是挑战困难。困难是其最好的业务资源，也是其最好的生长引领者。如果环保组织从业人员害怕困难，到处诉讼困难，可能不是因为公益行业困难多，而是这个人不适合这个行业。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方式，可能是以这个人抛弃公益行业的方式，被公益行业淘汰。

（小题）资源与困难相生相克

环保组织的生存领地是社会的边缘。因此，环保组织就是要持续站在社会的边缘，替社会发现最新出现的环境困难，然后，努力促进社会能量来试图化解之。

于是，我们想像一下就知道，环保组织最需要的，就是困难。如果环保组织无法准确地发现社会的新困难，那么，这个环保组织的业务将迅速萎缩，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就将消失。理所当然地，环保组织要感谢困难，每天都要给困难神仙烧三炷高香，敬五碗清泉，上面撒十朵野花。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允许神道系统存在的，那么，公益行业的人，需要建造一座庙，这座庙的供奉的神灵，估计就要叫“犯困大仙”。这座庙的名字，估计就要叫“重重寺”——取祈盼世间永远困难重重，祈盼业务如城市的污水，永远无穷无尽之意。

在这时候，当然需要一个前提条件，是环保组织自身得具备发现困难、面对困难、化解困难的能力。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才能，就是调度、提炼、导流、增持各种资源。

环保组织自身的资源倒确实不多，最丰富的不外乎浓烈的情感、正派的风气、纯洁的处世方式、解决问题的智慧和勇气、对社会生态系统的穿透力、永不枯竭的探险精神等。但环保组织缺乏的资源是更多的。

这个世界自身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生态系统。你的困难恰恰是别人的资源，你的资源恰恰可能是别人的困难。世间的一切，就是在这样的资源沦落为困难，困难沦落为资源的过程中，实现了诸多有意思的变化和结晶。

说起来有些人不肯相信，但很多人的生命中，之所以出现了不少困难，就是因为某些方面资源过度。

对于权力拥有者来说，过度看重权力的自私性，万千权力压身，被权力所带来各种物质流、信息流和专制流控制，导致永远无法摆脱，结果陷入持续的宫廷斗争和权力倾轧之中。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发生的权力争夺者之间。

对于财富拥有者来说，过多的财富让如何化解这些财富成了巨大的困难。财富自身是充满疑心的，对任何贴近这些财富的人都不停地审问和考核，导致人与人之间的朴素而美好的情感在一天天流失。无论是赢取财富还是守护财富，都让人心力憔悴、心灵恶化。更可怕的是，财富拥有者的下一代，多半会被财富所压迫而死。如果这些财富者的后代，不知道把财富导流到“更边缘”、“更不专业”的地方的话。

当财富、权力很容易从资源变成困时，环保组织的妙处就出来了。它最大的本领，在于把人类这些有形的财富推向无形化。其实我们可以这样去理解：一个人首次获得财富的过程，是证明自身才能的过程。那么，如何驾驭和激发这些财富再发挥一次功效，对很多只知道聚财拢权的人，就可能是巨大的困难。挣钱容易，花钱难。在这个时候，擅长把财富导流向解决人类共同面对的边缘问题，擅长帮助社会把多余的财富花好，就极大地突显出环保组织在这个社会上的竞争力。

在自然物种尚未被人识别的时候，支持物种的认知就是公益的行动。在文学还缺乏很多读者的时候，支持有文学创作的人把作品写得更多更好，以给社会提供些精神储备，这样的行为也必然是公益的。当孩子们吃不上饭的时候，想办法让吃饭不成问题的人支援一些早餐午餐和晚餐，这当然也是公益的。但受教育的权力严重不均衡，生活在乡村的孩子们连教室都没有的时候，帮助这些孩子们盖学校，当然也是公益的。当一些持续被忽视的弱势群体，需要更多社会能量来温暖的时候，持续地宣讲、陪伴和倡导，也是很重要的公益活动。让鸟类频繁遭受捕杀、毒害的时候，环保组织倾尽全力去进行救援、巡视，去推进各类民间自然保护区的成型，也是非常公益的举动。

（小题）环保组织需要持续举办活动

这时候，社会需要的是一种信任的风气。要相信环保组织有能力把权力和财富等淤积的困难转化为资源进而转化为更强大的公益推进力和转化力。要相信环保组织的从业人员有能力接受这些毫不怀疑的委托。要相信世界上永远有被人类忽视的边缘问题等待公益行业去发现和化解。

以我对这个行业非常肤浅的观察，我大体发现了一个非常简易的评估这个行业机构的基本方法：一个机构是不是真正的有能力化解困难，只需要看这个机构是不是“持续地举办活动”。

活动是一个公益机构的基本生命体征。如果一个机构几乎不举办或者只是零星地举办面向公众的活动，那么，这个机构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健康，机构里的员工情绪一定不快乐，机构在社会上造成的感觉是聊胜于无。

公众是环保组织的能量之源。而导流或者说与这些能量合流的唯一方法，当然是持续的“开门营业”，持续地设计产品和服务并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些产品和服务提供给社会上的各色人等，让其享用得到。

在很多时候，公众都有把困难转化为资源的愿望。但这个愿望的实现得靠环保组织大量举办活动来打通、接应、协助和增持。

如果一个地方发生了灾难，环保组织不出来组织救灾活动，那么，这家环保组织显然是可以没有的。

如果一个环保组织成天为筹资而哀声叹气，却连基本的拜访资助方的“活动”都不创造，话说沦落到无人资助的程度，也是命中注定。

如果一个环保组织成天说想要解决什么困难，却从不举办针对这个困难的连续剧般的活动，只知道“把困难告诉媒体”，“把困难告诉社会”，“把困难告诉政府”，“把困难告诉企业”，那么，这个困难只会越来越来越大，日益超出这家环保组织的解决能力范围。

如果一个环保组织只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从不想着以解决困难的方式发现真困难，不愿意以组织活动的方式逐步化解困难之冰，不相信持续的努力是解决困难的通途正道，那么，这家环保组织也很可能会在短期内淡出社会的视野。

如果一个环保组织以逞自身之能为目标，针对任何一个困难都只想着“本机构的能力”，不知道在解决困难的过程中，化合社会上一切可以解决的能量才是环保组织的应对之本，那么，这家环保组织也必然会被社会公众所唾弃和嘲笑。

如果一个环保组织在解决困难时永远是创办人活跃在第一线，永远缺乏其机构团队的年轻而新鲜的身影，那么，这家环保组织显然无法团结社会的能量，因为它连团队的力量都团结不了，都激发不出来，那么，这家环保组织，可能会持续存在，但其能量将越做越有限，其业务将越做越狭隘；其社会资源，将越发展越稀缺。

环保组织是外向型的机构，在面对社会困难的时候，持续地充分发现各种社会资源，举办各种有利于促进问题解决的活动，这家环保组织才可能保持足够的可持续发展能力。在没有“资源”的时候也想尽一切办法举办活动，面对一个大困难的时候知道从小活动办起，遇上任何难题时都知道通过难题来激发新入行者的积极性和才华，那么，这家环保组织，才可能永远“在解决社会困难的时候，自身没有任何的困难”。真真正正是“要事有事，要人有人，要啥啥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这时候，环保组织会发现，无论是多么新鲜的技术，都可以掌握和使用；无论是多么难以合作的人，都可以成为最佳合作伙伴。

永远与公众在一起，环保组织的“经营”就会没有困难。只要稍微忘记了与公众来往，不愿意服务公众，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一切都是“困难重重”的。在这个时候，如果正好遇上我的毒牙利串口，我会很轻蔑地说，其实，根本的原因是，这家公司组织，根本就没想给社会解决困难，所以，它才会自身处处险厄，时时惊心。

（小题）与环保组织一起做点什么

环保组织有一项很重要的业务，就是给社会提供各种环保活动机会。这些活动机会，能让社会的多余能量，舒筋活骨，通窍化淤。

环保组织不会挣钱，只会替人花钱。如果你手头有一些相对活络的资金，用来资助给环保组织，助成其事业，为内中意义谁都可以理解。把钱花向公益环保，还有一重功用，有利于带动资金的流通率，提升钱本身的生命力。钱如果塞积在银行里霉烂，与粮食堆放在仓库里慢慢地霉烂，没有太大的不同。

“淮河卫士”霍岱珊，最近有些郁闷。他一直在帮助淮河两岸边缺乏安全饮用水的村庄安装生物净水器。安装净水器比打深井都要好，投资还省。但向公众筹资，他一直做得不太顺畅。公募基金会没有想过出头来帮忙，举办公益慈善晚宴也不是霍岱珊的长项，利用微博等新筹资平台，也尚未被其熟练掌握。于是，公众参与淮河两岸村庄饮水安全救助，就长时间进展缓慢。如果资金筹集顺利，霍岱珊相信自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给成百上千个村庄安装，让喝不上水的人喝上安全的水。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执行主任孙姗，对环保组织的人才一直比较失望。她在一个会议上说：“十年前我们参加活动，是这些人，十年之后，还是这些人。我都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不进入这个行业，不停留在这个行业。”说起来也是，虽然环保组织长时间在边缘，需要的工作人员并不太多，但行业成型的基本架构总是要有的，比如县县都有环保组织，那么，至少一个县总得有那么十来个人投身民间环保吧。在环境仍旧恶化的今天，创业者恰恰应当充分意识到这个领域的人才缺口，意识到当前正是这个领域创业的黄金时代。

如果说环保组织需要持续地组织活动，那么，关注环保的人，应当持续地参加活动。一个人声称自己关注环境，却不持续参与甚至根本不参与环保组织举办的各种活动，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在虚伪地表态。如果一个人在参加了活动之后嫌活动不够丰富和完美，那么很简单，自己去举办环保活动，并争取把活动办得更加的高质量。

在这个时代，仅仅看到问题或者说发现问题，是不够的，重要的还是要能够参与解决问题。也许发起对问题的干预未必能够马上解决问题，但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机会。而如果只是围观，只是把问题转移给环保组织，那么，中国的民间环境保护，就可能永远无法满足真正的“环境需求”。

（2013．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