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肖仁福:心里有家,便是全家福

“家的感情不仅仅依托于一张全家福,人生的旅程应该是用脚步走出来的。家会牢牢存在于我心中,伴随着我的步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消失。心里有家,便是全家福。”
肖仁福:心里有家,便是全家福
照相曾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们这一大家子算是四世同堂,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十几个号人,却从来没有谁提过出去拍一张大的全家福的想法,或许有,也因人凑不齐而就此作罢。
翻开家里唯一的两本相册,除了工作照、旅游照,就再无其他。和兄弟姐妹的合影,似乎只存在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相机并不普及的时代。那时,逢年过节我们还会图个新鲜拍上几张,现在,大家各自成家立业,因工作关系去了不同的城市,人在冰冷的水泥森林呆久了,心自然也远离了,生疏了。
过去在乡下是熟人社会,大家知根知底,进城之后就是市民社会,是陌生社会。但无论身处何地,我们都要先安一个自己的窝,才算有家有寄托。而房子就是家的载体,所以房价才这么高,这也是中国人“家情怀”所致。那时候在城步,我没买房,因为有单位宿舍。后来调到邵阳,买了个半福利房。如今来长沙,又买了商品房。人这辈子就在买房,结庐在幽径,就是为了寻找心灵之归宿。
我是1960年生的人,那是个饿殍遍地的年代,侥幸能活下来,实属奢侈,所以心中对父母的感恩也是特别深切的。
记忆中,儿时的生活很贫困。家中四兄妹,我是老大,初中时就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筹集学费。刚开始,我带着两个弟弟一起上山砍柴,背去贱卖。年纪稍微大点了,就学着采集梓木和横条,运往林业收购站。直到高中,艰辛与饥饿仍没有缓解,但那段青春的日子却很值得回味。那时候,我最大的志向是做一个生产队长,把庄稼种好,让大家都有口饱饭吃。而我每天最大的期待也是吃晚饭,一家六口围聚在一起,点着昏黄的油灯,吃着简单的菜式,满足而又温馨。这样的画面如同刻画在我脑海里,即便没有一张相片,也印象极深。
有人说,小说家都是有过特殊际遇或是人生遭受过大起大落,但我不是。我的一生称不上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我走的就是一条中规中矩、平常无奇的路。我的家人都是普通农民,没有背景,我也没有什么故事。如果没有1978年那场的高考,我肯定还是个乡下人,只能跟乡亲们一样卑微一辈子。也是生逢其时,碰上那场高考,且侥幸考上,我才进了城,人生轨迹、生存方式还有精神状态都得以彻底改变。
但我也知道,那改变的只是我乡下人的角色,并没有改变我乡下人的秉性。我离开了乡村和土地,从沅水一路迁到了资水再到湘水,生命之根却仍扎在原处,血脉里还流淌着祖辈和父母的血液。也就是说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从事什么职业,身份如何变化,我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
对我们这类人来说,生存是最大的关注点。比如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房子住。当时跑到城里来,组建一个家也不容易,能吃饱,生活小康就很满足了,什么追求理想与品质生活,想都没想过。印象中,照相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我要专门从乡下跑到县城的照相馆,花几毛钱,拍一张黑白底、中规中矩的证件照。路难走,拍出来的样子也不好看,所以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照相,觉得麻烦。
家和国兴,家安是福
前不久我写的一本小说,恰好也叫《家国》,讲的也是小家和大家的故事。知识分子的传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在国之前,无家便无国,家是出发点,也是最后的归宿。只有家庭和谐,才能实现国家的和谐。所以,我选择从很好的政府岗位调到文联这个清水衙门,这在别人看来是件不可理喻的事,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为了我的小家而放弃仕途。我生于鼠年,我也就非常甘愿做一个无名鼠辈,活了大半辈子,没有过什么远大志向,即便身在官场,也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所以,只有退出官场,我才有更多时间精力去写小说,去赚钱,去实现梦想。
我的妻子嫁给我多年,也没有过什么享福的日子,我现在就希望她能安享清福。1986年,我还在大学进修,悄悄从学校跑回老家和妻子结了婚。虽然那件事让我差点丢掉了学位证书,但却为我赢得了一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和一个安定幸福的家。说来中国文化也真是博大精深,每个字都是有寓意的,一个房子里面有女主人,这才叫“安”。
妻子的加入,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儿子的到来,也让失去重心的家庭第一次有了一张全家福。那大概是1988年左右,父亲刚过世,弟弟也去世了,母亲说,你们都长大了,都会出去工作,这样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还是拍下来留恋吧。于是,才有了家中唯一的这张全家福。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再没有拍过全家福。我总是说,我是一个有家国情怀却没有全家福的人。因为我觉得,家的感情不仅仅依托于一张全家福,那只是一种形式,而人生的旅程应该是用脚步走出来的。家会牢牢存在于我心中,伴随着我的步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消失。心里有家,便是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