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文豪手札——读欧阳修《归田录》
(2011-08-05 09: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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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田者，激流勇退也。文忠公欧阳修，官显名大才学超群，自然有退避荣耀悠游田亩之想；宦海沉浮，难说何时会蒙咎，不如早日告老归耕。《归田录》记“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夫士大夫笑谈之余也。”（见自序）只恨仅二卷，何其少也！
“太祖初幸相国寺烧香，问当拜否，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赞宁者，颇知书，有口辩，其语虽类俳优，然适会上意，故微笑而颔之，遂以为定制。”
“现在佛不拜过去佛”，有见地，暗合皇上心思，讨巧又讨好。
“开宝寺塔在京师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预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浩曰：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其用心之精该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
预浩真神匠也！造塔设计考虑到天地之势百年之后，实在高妙！看今天的某些建筑，简直是儿戏，只图一时之华美。
“故老能言五代时事者云：冯相道，和相凝同在中书，一日和问冯曰：公靴新买，其值几何？冯举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偏急，遽回顾小吏云：吾靴何得用一千八？因垢责久之。冯徐举其右足曰：此亦九百。于是哄堂大笑。时谓宰相如此，何以镇服百僚。”
为人勿性急，听人言务要毕，不可过早下结论，免得笑话。
“国家开宝中所铸钱，文曰：宋通元宝。至宝元中，则曰：皇宋通宝。近世钱文皆著年号，惟此二钱不然者，以年号有宝字，文不可重故也。”
铸钱文字不可重，集币者尤当记住宋钱之文的特殊者。
“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最为贤相。尝谓：大臣执政，不当首恩避怨。公尝语尹师鲁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闻者叹服，以为名言。”
恩归己有，怨使谁当。果然是敢于承担责任的名言！现在多的是自我表榜、自我吹嘘的自大，认错恐怕罕有！认错收怨是要有胆识有魄力，人品好为人正直才行！
“蜡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又作日铸，在绍兴）为第一。自景祐以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注上，遂为草茶第一。”
事事都有讲究，物物皆有妙法，岂独茶也哉！
“太宗时，李汉超为关南巡检使捍北虏。汉超武人，所为多不法。久之，关南百姓诣阙讼汉超贷民钱不还，及掠其女以为妾。太祖召百姓见便殿，赐以酒食慰劳之，徐问曰：自汉超在关南，契丹入寇者几？百姓对曰：无也。太祖曰：往时契丹入寇，边将不能御，河北之民，岁遭劫虏，汝于此时能保全其资财妇女乎？今汉超所取，孰于契丹之多？又问讼女者曰：汝家几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对。太祖曰：然则所嫁皆村夫也。若汉超者，吾之贵臣也，以爱汝女则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与其嫁村夫，孰若处汉超家富贵！于是百姓皆感悦而去。太祖使人语汉超曰：汝需钱何不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以银数百两，曰：汝自还之，使其感汝也。汉朝感泣，誓以死报。”
大宋朝确实开明，百姓赴京告官可殿见皇上。这和现在所谓的民主判若天地矣！太祖善做思想工作，善以利害对比分析。为爱卿解释，替臣民化解，不死板执法，能使讼者皆大欢喜，实在难得！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无射不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复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空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斲轮’者何异。”
熟能生巧，凡手艺技巧，久练必有能者，况射乎！所谓台上一招鲜，台下千日功。
“丁晋公之南迁也，行过潭州，自作《斋僧疏》云：补仲山之兖，虽趣尽于巧心；和傅说之羹，实难调于众口。其少以文称，晚年诗笔尤精，在海南篇咏尤多，如‘草解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为人所传诵。”
文人诗文能传世，都是平生不懈志。花草命名有意思，含笑忘忧关底事！
“大臣功高而权盛，祸患之来，非智虑所能防也。”
功高不能盖主，权盛焉得妄行！祸患之来，智虑不能防，心明终有所觉。
“曹武惠王彬，国朝名将，勋业之盛，无与为比。尝言：自吾为将，杀人多矣，然未尝以私喜怒辄戮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坏，子弟请加修葺，公曰：时方大冬，墙壁瓦石间，百虫所蛰，不可伤其生。其仁心爱物盖如此。既平江南回，诣閤门入见，牓子称‘奉勑江南勾当公事回。’其谦恭不伐又如此。”
将军作战杀人是使命，然不为私怨戮人命，可以无愧。日常生活有仁心，蝼蚁尚且也爱惜。功高不伐够谦虚，好样的大将曹彬！
“孙何、孙仅俱以能文驰名一时。仅为陕西转运使，作《骊山诗》二篇，其后篇有云：秦帝墓成陈胜起，明皇宫就禄山来。时方建玉清昭应宫，有恶仅者，欲中伤之，因录其诗以进。真宗读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骊山’，遽曰：仅小器也，此何足夸！遂弃不读，而陈胜禄山之语，卒得不闻，人以为幸也。”
好诗要有识货人，不读焉知寓意深！孙仅有幸诗不闻，若闻恐怕难过门！——以上卷一
“晏元献公喜评诗，尝言：‘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
晏元献公所说极是！言金言玉暴发户，富贵气象不说钱。项中金似栓狗链，必是穷人无钱汉。显摆心理是自卑，儒雅者乃真高贵。
“寇莱公在中书，与同列戏云：水底日为天上日，未有对。会杨大年适来白事，因请其对，大年应声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座称为的对。”
对联之巧在于意境、在于构思、在于组词。巧对绝后，妙思可人！
“处士林逋居于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笔画，善为诗，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輈。’颇为士大夫所称。又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诗者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临终为句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尤为人称诵。自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继者。”
梅妻鹤子林处士，诗稿一联传万世！湖山寂寞未有继，何时咏梅有好诗？
“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谢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闻于远近，其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属思尔。”
爱读书是大好事，晨起属思尤利文章。厕上不宜久长，读书构思忘了时间，容易得痔疮成便秘。
“蔡君谟既为余书《集古录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劲，为世所珍。余以鼠鬚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后月余，有人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君谟闻之叹曰：香饼来迟，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兹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
既然君谟爱香饼，不妨再遗之也，欧阳公当不会小气吧！
“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晚年与修《唐书》，书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叹惜。其初受勑修《唐书》，语其妻刁氏曰：吾之修书，可谓猢狲入布袋矣。刁氏对曰：君于仕宦，亦何异鲇鱼上竹竿耶！闻者皆以为善对。”
深知梅公厄运，故妻子才有妙对。
“国朝百有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祐，嘉祐九年改为治平。惟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历史上，皇帝为讨吉利，频频改元，给后来学历史者带来极大麻烦。若改名能吉祥，何必勤政为民？统治者只有为民造福，得民拥护才是最大的吉祥！
“金橘产江西，以远难致，都人初不识。其后因温成皇后尤好食之，由是价重京师。余世家江西，见吉州人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则于绿豆中藏之，可经久不变，云‘橘性热而豆性凉，故能久也。’”
家母生前喜金橘，吾亦喜之。当初在长兴岛教书，每年霜前挑最大者，总买一大包归。鲜的一下子吃不了，用糖渍了冲水喝，极利咽喉，开胃通气。金橘清香诱人，但霜后皮硬不好吃。做成的金橘饼香味就淡了，不及鲜的或糖渍。
“凡物有相感者，出于自然，非人智虑所及，皆因其旧俗而习知之。柿涩如石凡百十柿以一冥（有木旁）樝置其中，榅桲也可（wen po）榅桲落叶灌木，叶子长圆，背面密生绒毛，花淡红或白色果实有香气，味酸，可作蜜饯。）则熟烂如泥而可食。土人谓之烘柿，非用火也。
淮南人藏盐酒蟹，凡一器数十蟹，以皂荚半挺置其中，则可藏经岁不沙。而翡翠屑金，人气粉犀，此二物，则世人未知者。余家有一玉罂，形制甚古而精巧。始得之，梅圣俞以为碧玉。在颍州时，有老内臣识之，谓之翡翠。其后予偶以金环于罂腹信手磨之，金屑纷纷而落，如砚中磨墨，始知翡翠能屑金也。
诸药中犀最难捣。余偶见一医僧元达者，解犀为小块子，方一寸半许，以极薄纸裹置于怀中近肉，以人气蒸之，侯气薰蒸浹洽，乘热投。臼中急捣，应手如粉，因知人气之能粉犀也。然今医工皆莫有知者。”
烘柿、藏蟹醉皆生活小技，颇实用。大文豪欧阳公亦是有心人，且懂食之道。翡翠屑金确实奇妙，人气粉犀则是医道了。想必欧阳公不会轻信无稽之谈的。
“今世俗言语之讹，而举世君子小人皆同其谬者，惟‘打’字尔。其义本谓‘拷击’，故人相殴、以物相击，皆谓之打。而工造金银器亦谓打可矣，盖有槌击之义也。至于造舟车者曰打船打车，网鱼曰打鱼，汲水曰打水，役夫饷饭曰打饭，兵士给衣粮曰打衣粮，从者执伞曰打伞，以糊粘纸曰打粘，以丈尺量地曰打量，举手试眼之昏明曰打试，至于名儒硕学，语皆如此，触事皆谓之打，而遍检字书，了无此字。”
俗语俗字皆有出典或自有其讹变过程，可惜现在我们已经不甚了了了。乡语方言极有意思，是一门大学问，不可等闲视之。方言皆可书，现在不可书者，是不知底里，非无字可书也。
“唐李肇《国史补序》云：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帏箔。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谈笑，则书之。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肇者，不书人之过恶。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者，君子之志也。览者详之。”
欧阳公札记入选有原则在焉，这是君子之所作为，勿以为事小而忽视。学问之道，为人之品行道德不可忘！——以上卷二
“熙宁初，魏公罢相镇北京，新进多陵慢之。魏公郁郁不得志，尝为诗曰：花去晓丛蜂蝶乱，雨均春圃桔槹间。时人称其微婉也。”
罢相之后，怎如在相位时？听惯奉顺焉能被陵慢？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也。
“石曼卿天圣宝元间，以歌诗豪于一时。尝于平阳会中作《代意寄尹师鲁》一篇，词意深美，曰：十年一梦空花委，依旧山河损桃李。雁声北去燕西飞，高楼日日春风里。眉耸石州山对起，娇波泪落妆如洗。汾河不断水南流，天色无情淡如水。曼卿死后数年，故人关詠梦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诗多矣，独尝以为平阳《代意》一篇最为得意，而世人罕称之。能令余此诗盛传于世，在永言耳。詠觉后，增演其词，隐度以入《迷神引》声韵。于是天下争歌之。他日复梦曼卿致谢。詠字永言。”
托梦传诗，事亦奇矣，况再梦乎！诗之好坏与流传与否，不在作者自己感觉，在于人们的接受程度。自己得意并非人们得意，流传殆在乎天意人意也！
“浮图能诗者不少，士大夫莫为汲引，多汨没不显。予尝在福州，见山僧有朋有诗百余守，其中佳句如：‘虹收千嶂雨，潮展半江天。’、‘诗因试客分题僻，棋为饶人下著低。’不减唐人。”
“杨玢，靖恭虞卿之曾孙也。仕前伪蜀王建至显官，随王衍归后唐。以老得工部尚书，致仕归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诣府诉其事，以状白玢，玢批纸尾云：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子弟不敢复言。”
杨玢真达人也！谁人能永远保有财产，宫殿尚且不能永存，更何况区区旧居了。
“《归田录》载德州长寿寺舍利碑云：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亦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同。”
不知何人之句，虽有可取，但究其诗意毕竟不可比拟于落霞句。
“胡旦有俊才，尚气陵物，尝大言曰：应举不作状元，仕官不为宰相，乃虚生也。及随计之秋，适座中闻雁乃题诗曰：明年春色里，领取一行归。果魁天下。”
有大志固然好，但不宜狂妄尚气，即使言有所应，没有谦和之气度，终当受其害。所谓满口饭好吃，满口话难说也！——以上佚文
二零一一年八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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