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记者蔡俊
在豆瓣上得到9.1的高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无异于一次高规格的褒奖。
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弋舟作品《刘晓东》,成为这份殊荣的领受者。
该书中,收录了三部中篇小说,分别为《等深》《而黑夜已至》和《所有路的尽头》。三篇作品中的男主人公,都叫刘晓东。
作为三个中篇的叙事者,“刘晓东”的身份一致:中年男性,知识分子。他们的所遇所见,所思所想,都是以孤独始,以孤独终。
这种故事,如果讲得不好的话,有可能成为艰难晦涩的意识流派作品。但本书一气呵成,翻看后就停不下来――这是读者对这本书后的普遍感受。
和国内当下的同期小说作家相比,这样故事讲述非常流畅,完全摒弃晦涩意象和象征意义的作品,是少见而珍贵的。至少,这本书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作家所具备的近乎卓越的讲故事能力。
“我自己读书,就很喜欢有阅读快感,我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让读者体验到这种快感。”昨日,接受记者采访时,弋舟如是说。
□访谈
以都市人的视角投射世界
记者:《刘晓东》和时下不少作家,比如蒋一谈的《透明》等,都是在书写当下中国知识分子。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到中年的生活状态。
弋舟:因为我们本身也是人到中年。这种状态都差不多――身心俱疲。身体走向下坡路,对世界的认识比较成熟。他们已经四十不惑,开始思考世界的本质。其实,孤独,本身就是人的本质,四十以上的中年人,对这一本质,认识得更透彻。
记者:感觉书中的人物及故事架构,和欧美当代小说有类似的地方。
弋舟:不奇怪,好的小说,一定有相似的地方。从文学本质上来说,不同作家的小说和小说之间,一定都是遵循着文学规律。因为,他们所要描写的,就是人的世界。而人性本身就是相通的。
当代小说发展到今天,其实在文学界也形成了一个大概共识,这几乎是一门西方艺术。所以,有类似的地方,是正常的。这就像画油画一样,一些基础要求,一些作画规律和技术,也必定是同样的。
记者:更重要的,是当下的中国城市生活,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城市一样,趋同化越来越明显。而且,当下65后至70后作家们,写作围绕的群体,已经不再像莫言、贾平凹他们一样写作主体是乡村,而是以都市人的视角投射这个世界。
弋舟:对。首先,我们的城市,和纽约、东京一样,没有太大的差异。都市人的感受,也大致相似。
其实,对于当代文坛而言,乡村写作正处于余韵未了的阶段,但毕竟已经是余韵。按照我的理解,莫言他们,可能已经是最后一批纯粹意义上的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写作者。
随着城镇化的推进,我们传统意义上的乡村正在大规模消失。我们这一批人的成长经验,基本上就是城市人的成长经验。
记者:所以这一批作家,在描写城市时更加自然和投入,而不像老一批作家写起城市来,总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弋舟:对。尤其是第二篇《而黑夜已至》。我在里面放置了很多城市符号化的元素,如咖啡馆,酒馆,立交桥,驻唱歌手、空气污染、车祸等等。这些都是推进故事的元素,不只是意象。这是每一个普通的城市居民都最熟悉的环境。所以运用起来非常自如。
记者:你如何看待70后作家?
弋舟:70后作家,他们很棒。我甚至想要这么来定义:他们是当代中国文学品质最好的一代。
希望作品让读者体验到快感
记者:这三篇故事一直在抖包袱,非常吸引人。弋舟:在写作时,我格外注意到它的可读性。一定要把它写得好看。也有评论家说,这三篇小说,有一种侦探小说设置架构的格局。我自己读书,就很喜欢有阅读快感,我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让读者体验到这种快感。
我很赞同这样一句话:读小说,首先是想读到一个好故事,但只有把讲故事当成一种艺术追求来对待,才能讲出有价值的好故事。
记者:不过有些包袱抖得快了点儿。本来以为,有些情节可能埋得很深的,可是很快,就全部露出水面了。
弋舟:中篇小说文体可能对我的写作也起到一定约束作用。因为这些小说,是最早发表在刊物上的。你说的也对。这三篇小说都具备写长篇的可能性。但要在中篇里出,就只能这样写。
记者:你的写作风格似乎总在变化。看你早期的作品《锦瑟》,和现在的文风相比,完全两种风格。
弋舟:《刘晓东》这种写作方式,我已经非常熟练了。下面,我肯定不会再重复。实际上,从早期作品起直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写作一直有个要求,就是不能重复自己。
记者:对你来说,写作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弋舟:小说家是需要训练的。但训练的,并不是“解题”的能力,而是“解题”时巨大的热情和不懈的耐心。就是说,作为一个小说家,他要训练自己对于一个虚无之事的根本性迷恋,让自己的目光不仅仅局限在人伦关系的庸常描述上,他将眼目投射于哲理性的思考,明知道无解,却永远孜孜以求,在无效又无望的劳作当中。作家是最易得抑郁症的群体
记者:对抑郁症这一城市常见病,你的描述相当多,而且似乎体验感强烈。
弋舟:可能都市人最大的特征,就是精神方面的疾患。也许很多人还没有上升到需要救治的程度,而且中国人也没有去诊断心理疾病这样的习惯。其实,已经有数据表明,中国人中得抑郁症的人群数字不小。可能从某种意义上,你也会有,只不过你不自知。
抑郁症呈现的方式很多。我们没有这样的医学常识,焦虑、强迫症、重度失眠,都多多少少和抑郁症有关。其实,也未必是生活中发生什么重大突变,会导致抑郁症的发生,长期生活在城市当中的人,那些焦虑、情感冷漠这样的情绪集结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出现抑郁状态。
记者:作家似乎更容易陷入这样的状态。
弋舟:因为写作者本身就是孤独的,他们必须长期独自工作。说实在的,文学发展到现在,整个倾向都是偏阴郁的。在作家心中,经常萦回的,都是世界中阴暗的部分。长期处在这样一种情绪中,作家是最易得抑郁症的群体。
其实,纵观世界文学史上,绝大部分能够流传并不朽的作品,都是在以阴暗的视角看世界,很少有艳阳高照的。
而且,所有艺术门类里,只有写作是不可重复的。作曲家、音乐家、画家,都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不断重复自己,直到形成自己的风格。可是,作家不能这样做,否则他就走入了死胡同。
这样让自己必须不断重生的焦灼,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人物印象
他是刘晓东的化身
从接到电话起,弋舟的语气,一直处于犹豫和问询的状态,甚至,有一点点戒备。电话这边,可以明显感到他在另一端,正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挂断电话的姿态。采访就是在这样的揣摩中开始。
好在,5分钟过后,他放松下来,开始回应提问。与其他作家不同的,是弋舟总能把问题简略化,以致数次险些冷场。也就是说,在电话里他不善言辞,抑或不愿多说――说实在的,维持这场谈话的热度,实属技术活。
听着他的声音,有时感觉他笔下的那些刘晓东,就在眼前,孤独,傲冷。似乎,他就是刘晓东的化身。
正如弋舟自己所说,其实,他想表达的,都在那些故事里,也都在刘晓东暴露给读者的思想里。那就关注他的书吧。
这是一本非常好读、也让人颇有感触的书――尤其是对于有着与刘晓东一样,或存在孤独感,或曾有过抑郁期的中年人们。从今天起,以几乎令人心碎的憔悴首先开始自我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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