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文]
人出世为生,入地为死。(在人的一生中,)伴随人生存一类的(即人体的部件),(最突出的)是人体中的九窍四关。伴随人死亡一类的(即人体的部件),(最突出的)是人的九窍四关。人为了使生命长久生存而妄动因此导致走向死路的,(最突出的)也是人体中的九窍四关。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为了使生命长久的生存而奉养丰厚、享受过分。
原来,曾经听说过善于(或擅长)摄养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猛虎,进入军阵中也不会遭受兵器。犀牛在人的身上没有地方使用其角,用力地刺;猛虎在人的身上没有地方施展其爪,用力地抓;兵器在人的身上没有地方使人容受其刃,用力地杀。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善于摄养生命的人没有进入死亡的境地。
实际上是说:善于(或擅长)摄养生命的人,在尘世间不会遭受声、色、名、利等各种危害人心性的因素。尘世间的声、色、名、利等各种危害人心性的因素,无法伤害他。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善于摄养生命的人没有陷入危害人心性的声、色、名、利等因素之中。
(注:十有三:指人体中的九窍四关。“九窍”,指人的两目、两耳、两鼻孔、口腔、前阴、后阴(见《素问》);“四关”,指人的四肢(见《韩非子·解老》)。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盖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文]
“道”化生万物,“德”——“道”之性——蕴含于万物之中。(道任凭)万物自己(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不同的形态;(道任凭)万物在生存的自然环境中自己(自然而然地)成长。
因此,万物没有谁不敬重道而崇尚德的。
“道”之所以被敬重,“德”之所以被崇尚,是因为没有干涉万物而永远地顺其自然。
“道”化生万物,“德”——“道”之性——蕴含于万物之中。 “道”使万物得以成长发育;使万物得以结果成熟;并像父母给孩子覆盖被子一样使万物得到关爱与呵护。
“道”化生了万物而不占有,使万物得以生存生长而不自恃其能并不图报,为万物的长辈并任凭万物自然成长而不主宰,这就是最深远的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译文]
天下万物都有其最初的本始,用它可以来作为天下万物的根源。如果已经得知了其根源,就能够凭借它去了解天下万物。如果已经了解了天下万物,就应该追本溯源、复返回归去持守其根源之“德”。如果这样,就可以终身没有危险。
塞住人的(产生私欲杂念的)窗口,闭上人的(产生私欲杂念的)门户,这样就一生不会去做无谓的操心费神之事;如果打开人的(产生私欲杂念的)洞穴或门户,去做无谓的操心费神之事,这样人的身心就一生不能得到解脱。
能够觉察处于微小萌芽状态的事物并预见其发展变化趋势及结果,这就叫做明理。持守柔弱的比逞显刚强的好。运用心灵的智慧之光去认识事物,从事物的表面现象返回、深入到事物的内在本质,如此就不会给自己留下祸害。这就叫做——沿袭常道。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綵,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译文]
假使我稍微有所认识,就应该在大道上行走,惟恐偏离大道而斜行。
大道(即正道)非常平坦,然而偏有人却喜欢走斜路。(譬如)朝廷政治十分腐败,(统治者所住的)宫殿格外富丽堂皇,(因而弄得)农田非常荒芜,仓库极其空虚。(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却仍旧)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着锋利的宝剑,饱食终日,钱财丰盈有余。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像强盗头子一样的奢侈行为。(一言以蔽之,)这是偏离了大道(即正道)的行为啊!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译文]
善于立“德”的人,必须对“道”的信仰坚定不移而毫不动摇;善于抱“道”的人,必须与“道”相守而须臾不离。抱“道”立“德”要像为人子孙守护宗庙和祭祀先祖那样永不停止而持之以恒。
一个人将“道”实践于自身,其“德”就真实存在了;一个人将“道”实践于家庭,其“德”就充满盈余了;一个人将“道”实践于乡村,其“德”就广泛了;一个人将“道”实践于国家,其“德”就丰厚了;一个人将“道”实践于天下,其“德”就普遍了。
因此,根据他人(以“道”修身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来观察本人(以“道”修身所达到的境界);根据他家(以“道”治家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来观察本家(以“道”治家所达到的境界);根据他乡(以“道”治乡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来观察本乡(以“道”治乡所达到的境界);根据他国(以“道”治国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来观察本国(以“道”治国所达到的境界);根据昔日之天下(以“道”治天下的实际情况),就可以来观察今日之天下(以“道”治天下所达到的境界)。我用什么方法来了解天下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呢?用的就是上述这个方法——“以物观物”也。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译文]
含“德”达到深厚境界的人,能够与纯洁的初生婴儿相比。初生婴儿蜂蝎之类的毒虫不刺(他);虎豹之类的猛兽不伤(他);鹰雕之类的凶禽不抓(他)。实际上是说:含德之厚的赤子,虽生活在尘世间,然而诸如声、色、名、利等各种危害人心性的因素,都不会对其产生伤害。他筋骨柔弱然而其拳头却握得很牢固;他还不懂得男女交合之事然而其生殖器却自动勃起,这是由于他精气极为充足的缘故。他整天大声喊叫(或大声哭啼)然而其嗓音却不嘶哑,这是由于和气极为旺盛的缘故。
了解事物对立统一而处于和谐状态是一种永恒的自然规律,了解了这种永恒的自然规律就叫做明理。如果过分地奉养生命,则会导致人遭受灾殃;如果任性地役使生命之气,则会导致人走向衰亡。因为事物壮盛至极就会趋于衰老,所以说像“益生”、“使气”这些极端行为不符合自然无为之道。不符合自然无为之道,就必然会提早的死亡。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译文]
明智的人不轻易言表(或不妄言或不多言);轻易言表(或妄言或多言)的人不明智。
塞住人的(产生欲望的)孔穴,闭上人的(产生欲望的)门户;磨损其锐角(而不露锋芒),调解其纠纷(而与世无争);含敛其光芒(而韬光养晦),混同其尘世(而打成一片)。这就叫做“玄同”——冥然和同。
所以,(为了达到“玄同”的境界,)人们不可以有意的亲近人,也不可以有意的疏远人;不可以有意的福利人,也不可以有意的损害人;不可以有意的敬重人,也不可以有意的鄙视人。所以,“玄同”的境界为天下人所崇尚。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译文]
用正道治国,以诡道用兵,依“清静无为”之道则可以取得天下百姓的人心,从而治理天下。我根据什么知道应该如此做的呢?就是根据如下的社会现实状况:
国家颁布的禁令越多,(必然导致民众无所适从,因此)民众就会更加陷入贫穷;对民众使用的镇压手段越残酷,(必然导致民众被迫反抗,因此)国家就会更加陷入昏乱;对民众掌握的伎巧越重视,(必然导致民众趋之若骛,因此)稀奇古怪的物品就会更加兴起;对珍好之物越炫耀,(必然导致民众心生贪念,因此)盗贼就会更加增多。
所以,有道的人教导我们说:“我顺其自然而不干涉,民众就会自然发展;我崇尚清静而不干扰,民众就会自然安定;我不生事扰民,民众(安居乐业,于是)就会自然富裕;我没有贪欲,民众(以为楷模,于是)就会自然淳朴。”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译文]
以清静无为之道治理天下,天下民众的思想便会淳朴;以苛察“有为”之术治理天下,天下民众的思想便会狡诈。
灾祸啊,幸福倚傍在它的身边;幸福啊,灾祸藏伏在它的里面。有谁能够知道祸福的终极结果呢?这是因为其(祸福)时刻都在变化之中,没有正常不变的状态。正的(有时)反过来便会转化为邪的,善的(有时)反过来便会转化为恶的。人们对(祸福相依和相生)这个道理的迷惑,由来已久了。
因此,有道的人——为人正直而坚持原则,但处世方式圆融而不伤害人;为人廉公而铁面无私,但不损害他人的私人利益;为人直率,但不放肆;具有才能,但不炫耀。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以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译文]
治国、养生以及对待自然界,没有什么比得上啬(即爱惜、俭省、积蓄)重要的了。
正是由于“治人事天莫若啬”,因此人们必须及早地遵照(“啬”这一原则)。及早地遵照(“啬”这一原则,以治人事天),这就叫做重视积累“啬”德。(如果)重视积累“啬”德,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如果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就具有无限的发展余地和空间。如果具有无限的发展余地和空间,就可以保有国家、保有人身、保有自然。只有保有国家的根本(人力物力财力)、保有人身的根本(精气神)、保有自然界的根本(天然资源),才可以长久生存。
(一言以蔽之,)“啬”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原则。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译文]
治理一个大国家,就好像烹煎一锅小鲜鱼一样而不折腾。
用“清静无为”之道治理国家,人们所敬畏的鬼不发挥神奇能力。不只是人们所敬畏的鬼不发挥神奇能力,人们所信仰的神也不伤害人。不只是人们所信仰的神不伤害人,人们所敬佩的圣人(即体道的执政者)也不伤害人。
正因为(执政者和民众)两者之间不相互伤害,所以他们的“德”一齐返归于“道”。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于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译文]
大国要像辽阔的大海那样而处下,要像天下的母类那样而好静,如此才可成为天下交汇的地方,即为小国所归心依附。雌柔者总是因凭借好静而胜过雄强者,并因好静而处于下位。
所以,大国(如果像大海和雌性那样)以处下的姿态对待小国,就可以取信于小国;小国(如果像大海和雌性那样)以处下的姿态对待大国,就可以取悦于大国。所以,或因处下以取信,或因处下而取悦。大国(处下)不过是希望联盟小国以取信于小国,小国(处下)不过是希望加盟大国以取悦于大国。(这样,)大国小国都可以各自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其中大国更应该处下。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译文]
“道”,(好像)是容藏、庇护万物的房子,它无所不容、无比尊贵。它既是善人立身处世的法宝,又是不善人得以保护的依靠。
优美动听的语言可以于市进行交易(以求取好价快售),受人尊敬的行为可以对人产生影响(以导人止恶向善)。如果有的人行为不善,应当以“道”化之,有什么理由抛弃他呢?所以天子登基、三公就职,虽然享有进奉拱璧在先、驷马在后的隆重礼仪,但远不如跪坐进献此“道”之贵重。
古人之所以崇尚此道,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说——人只要崇尚此道,所求便可以获得;就是有过错的人只要他崇尚此道,既能够得以赦免,也可以避免重犯错误——吗?所以,“道”为天下人所崇尚。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译文]
把“无为”(不妄为)当作“为”;把“无事”(不生事)当作“事”;把“无味”(不浓味)当作“味”。
大事化小,多事化少,并用恩德去报答怨恨。想要解决难事,应当从易事着手;想要做成大事,应当从小事做起。(这是因为:)天下的难事,必定是从易事开始的;天下的大事,必定是从小事开始的。因此,有道的人做事始终不从大事做起,所以反而能够成就其大事。
轻率地对人许下诺言,必然往往不守信用;做事情总以为很容易,必然会遇到许多困难。因此,有道的人特别重视困难,甚至将易事如同难事一样对待之,所以最终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译文]
局势安定的时候容易掌控,事情还没有出现迹象的时候容易谋划;事物的力量处于脆弱的时候容易化解,事物的力量处于微小的时候容易消散。(因此,)防范问题要在事情未萌芽之前,处理问题要在事情萌芽之际。
合抱粗的树木,是从萌芽状态开始一点一点生长大的;九层高的土台,是从(地上)第一筐土开始一筐一筐堆积起来的;千里远的行程,是从脚下第一步开始一步一步行走出来的。
做事情不遵循客观规律而恣意妄为者,必然导致失败;做事情不遵循客观规律而固执己见者,必然造成失误。因此,有道的人做事情遵循客观规律而不恣意妄为,所以不会导致失败;做事情遵循客观规律而不固执己见,所以不会造成失误。
人们做事常常在事情要快接近成功的时候功亏一篑而失败。(如果)做事情坚持到最后成功能一直像开始那样慎重,就没有失败的事了。
因此,有道的人追求众人所不愿追求的,不贵重难得的货物(而贵重无上的大“道”);学习众人所不愿学习的,从众人所走过的错误道路上回返到正确道路上来,以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肆意妄为。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译文]
古时候善于奉“道”(而治国)的人,不施用“有为”之政而使民众学会耍小聪明,将施用“无为”之政而使民众保持心灵的纯朴。
民众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治国者)他们使用的智巧太多。所以,(治国者)以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以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幸福。
了解上述两种治国之道的差异,也就从中了解了正确的治国法则。(治国者)如果能够永远懂得(并遵循)正确的治国法则,这就可以说(治国者)具有了“玄德”。
“玄德”,深不可测啊、远不可及啊!(如果具有了“玄德”,)这样才能够与万物一同返归于真朴,然后才能够达到完全顺应于自然无为之“道”,从而达到天下极大的和顺。
第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译文]
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众多河流所汇集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于低下位置的缘故,所以能够成为众多河流所汇集的地方。
因此,圣人(如果)想要作好人民的领导,(就)必须对人民平易近人而谦恭卑下;(如果)想要作好人民的表率,(就)必须把自身利益置于人民利益之后。因此,圣人居于上位而人民不受到重压;居于前列而人民不受到损害。因此,天下的人民乐意推崇而不反对他。因为圣人他与人无争,所以天下没有谁会和他相争。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译文]
天下人都说我的“德”大,其大“德”好似不像大。因为大“德”不显,所以好似不像大。如果像大,那我的“德”就早已显得渺小了啊!
我有立身处世的三件法宝,人们不仅应当持有它而且应当长期保住它:第一件法宝叫做“慈”;第二件法宝叫做“俭”;第三件法宝叫做“不敢为天下先”(即“谦让”)。
因为“慈”,所以能够勇敢;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为天下先”,所以能够成为天下民众的首领。
现在如果人们舍弃“慈”而又求取勇敢,舍弃“俭”而又求取广大,舍弃后己而又求取人先,那么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夫“慈”,用它来征战就必定能获胜,用它来守卫就必定能巩固。“天”将要救济谁,就会用“慈”来护卫他。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
[译文]
善于做将领的,不崇尚武力;善于率兵打仗的,不因为被敌人刺激而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不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善于用人的,待人谦下。这就具有不争的德性;这就具备用人的能力;这是合乎天道的、自古以来的处世准则。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译文]
用兵打仗的兵家曾经说过这样的箴言:“我不敢首先举兵进犯出击而宁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采取防守还击,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就是说:不要主动地出动军队以发动战争,不要主动地高举臂膀以显示军威,不要主动不要主动地挑战敌人以避免战争,地执持兵器以杀伤敌人。
祸患没有什么比轻视敌人而主动进犯更大的了,轻视敌人而主动进犯几乎丧失了我的“三宝”。
所以,在两军对阵力量相当的情况下,胸怀悲痛、怜悯之心的一方能够取得胜利。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译文]
我所说的话很容易了解,也很容易实行。然而,天下没有多少人能够了解我所说的话,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践行我所说的话。
我所提出的言论是有宗旨的,我所阐明的事理是有根据的。人们正是由于不了解它,因此便不了解我所说的话。
了解我言论的人稀少,效法我言论的人难得。(由于圣人了解“言有宗,事有君”,即了解言论事理中蕴含大道,)因此圣人法之,犹如外穿粗衣内怀美玉一般而胸怀大道深藏不露。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译文]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或即使自己已经有所知道也不表现知道,)如此最好;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或不知道却装着知道,)这是(人们常犯的)毛病。圣人不犯(这个)毛病,因为圣人把(这个)毛病当做毛病。正是因为圣人把(这个)毛病当做毛病,所以圣人不犯(这个)毛病。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译文]
如果人民不畏惧统治者对其压迫的巨大威力,那么人民对统治者反抗的强大威力就将暴发到来了。
(因此,统治者)不要侵占人民的居住之处,不要断绝人民的生存之路。只有不断绝人民的生存之路,所以才不会遭到人民的厌恶或反抗。
因此,有道的人具有自知之明而不自我表现(才能);具有自爱之心而不自我显示尊贵。所以要效法有道的人舍弃后者而采取前者
。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译文]
如果勇于“敢为天下先”,就没有好下场;如果勇于“不敢为天下先”,就会有好结局。“勇于敢”和“勇于不敢”这两者,有的有利,有的有害。天所厌恶的,谁了解其中的缘故呢?因此,圣人“犹难于勇敢”。
自然的规律是:不争斗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用实际行动来)回应;不召唤而自动到来;从容无为而善于筹谋。自然界万事万物所遵行的路径(纵横交织)犹如鱼网,并且无限广大,其网眼虽然稀疏,然而谁也无法从网眼中漏失。换言之,即自然的规律,谁也不能违背。否则必定受到惩罚。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斵,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译文]
如果人民(走投无路而)不畏惧死亡,那么(统治者)怎么能用死亡的方法来威胁人民而使人民畏惧呢?假若让人民(安居乐业而)时常怀有畏惧死亡之心,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而对于那些极少数故意造反或为非作歹的人,我们就可以(依据法律)拘捕而惩罚他。这样,谁还敢故意造反或为非作歹呢?
(天地间)永远有“天道”去主宰人的生命。那代替“天道”去主宰人的生命,这就如同(不会木工的人)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一样。那(不会木工而)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指的啊!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译文]
人民遭受饥饿,这是由于统治者吞食税赋太多,因此(人民)遭受饥饿。
人民难以治理,这是由于统治者恣意妄为,因此(人民)难以治理。
人民不怕死(而反抗统治者),这是由于统治者追求生活享受太过分,因此(人民)不怕死(而反抗统治者)。
只有不把生活享受当作一回事的人,才比那贪图生活享受的人贤良。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译文]
人出生降世的时候,其肢体是柔弱的;人离世死亡的时候,其肢体就(由柔软变得)僵硬了。
草木萌芽生长的时候,其枝叶是柔脆的;草木凋谢死亡的时候,其枝叶就(由柔软变得)干枯而僵硬了。
所以,坚强的事物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的事物属于生存的一类。
因此,如果用兵逞强于天下,就必然会遭到正义力量的奋勇还击而灭亡;如果树木强壮高大了,就迟早会被砍伐而折断。
凡是强大的事物,总是处于下降衰弱的趋势;凡是柔弱的事物,总是处于上升发展的趋势。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译文]
天之道,大概就好像张弓一样吧?(张弓射箭时,一面将扣在弓弦上的箭往后拉,一面将弓向前推。此时,)箭向内(向下)降低,弓向外(向上)抬高;弓的长度(两弓梢之间的距离)减少,弓的宽度(弓柄与弓弦之间的距离)增加。天之道是:减少有余的而补充不足的。人类社会中有私心者的行为准则却不是这样,它是剥夺不足的(人的财富或劳动成果)来供养有余的(人)。
谁能够把有余的(财富)用来供养天下(财富)不足的人?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够做到)。
因此,遵道而行的圣人有所施为而不图报,功业成就而不居功,(因为)他不愿显现自己有道德有才能。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译文]
天下没有什么事物比水更柔弱的,然而攻克坚强事物(的力量)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因为水柔弱没有什么能够用来代替它。
弱的能够胜过强的,柔的能够胜过刚的。(这个道理,)天下没有(多少)人不了解,但是没有(多少)人肯去践行(“柔弱”)。
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耻辱,这样的人才可以配称国家的君主;能够承受国家的灾难,这样的人才可以配做天下的君王。”
正确的言论,(如果不经过认真思考就会觉得)好像错误的言论一样。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译文]
与人所结之重大怨恨(即使)和解,(也)必定还会有遗存的怨恨。怎么做才可以与人“为善”呢?
因此,圣人(施恩德而不结怨恨,犹如债主)手持借据而不向债户讨债。所以,有德的人就好像持有借据而不讨债的人那样——施恩而宽容;无德的人就如同(有些)主管收取赋税的人那样——索取而苛刻。
天道无有亲疏之别,永远佑助行善之人。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译文]
使国家的土地面积彼此都小,使国家的人口数量彼此都少。(在国家小、人口少的社会里,便可以)让已有的民众共同使用之器(如车、船)和军队统一使用之器(如铠甲、兵器)而不使用;让民众重视生命而不向远处迁徙。虽然有船、有车,却无人乘坐它(去远行他乡);虽然有铠甲、有兵器,却无人使用它(去布阵打仗)。使民众(的思想)恢复到结绳记事时代的淳朴状态。
(民众)对自己所吃的食物觉得甘甜,所穿的服饰觉得美观,所住的房子觉得安适,所留传的风俗觉得很有乐趣。(因此,)邻国之间(虽然)能够互相望见到对方的民众、能够互相聆听到对方的鸡鸣狗吠之声,(但是)民众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干扰或相互争战。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译文]
真实的语言往往不动听;动听的语言往往不真实。待人友善者,不愿与人争辩;喜欢与人争辩者,往往不友善。真正具有广博知识的人,不会显示自己知识广博;喜欢显示自己知识广博的人,并不是真正具有广博的知识。
有道的人不积藏任何财富,(其结果是:)尽量用来帮助他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尽量用来给与他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天之道,利益万物而不损害万物。圣人之道,有所作为而无所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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