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50/浴神

五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去找僵尸。我发现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不自在，反而僵尸更让人无拘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也没问过我，但是我们之间却比那些有名有姓的朋友还要亲近些。僵尸看过的书挺多，它平时似乎都独自躲在那个小房子里读书，一小架子书基本都能诵背下来。听它谈论莎士比亚的用词，吉本和希罗多德的不同，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坐在身边的并不是这样一只古怪的僵尸。

转眼就是春节，我回了趟父母那里，呆在他们身边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时时浮现出僵尸的影子来。

至少我的父母是真心爱我的，这一点我也很确定，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他们。是啊，即使是有爱的话，难道就会幸福吗，每天在饭桌上的时候，都得赔笑应付他们的各种询问和啰嗦，而且时代发展这么快，我们之间总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无所谓，这么多年，也很快就滚过来了。

“你和她怎么样了啊？我看那隔壁小子都不知道处了多少个了。”这样类似的话，每天他们都会轮番问好几遍。我有时候真后悔告诉他们太多我的事情，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知当时怎么就说漏嘴了呢。

某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两个老人又开始喋喋不休，我没专注听，只觉得那不过是两张嘴在不停开闭罢了，于是就一直嗯嗯嗯的回应着。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父亲突然就有些生气：“你怎么这么木讷呢，我们说的可是很重要的事，你就从来不听，年纪轻轻，就像个行尸走肉似的……”后面的话被我滤了过去，倒是“行尸走肉”四个字让人心中一震。

不如我也去当僵尸吧。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失眠了整夜，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古怪的想法。白天“行尸走肉”那四个字，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脑海里，如春来的野草一般疯长。

是啊，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世界到处都是战火啊，死人啊，天灾啊，人祸啊。对于我这样渺小的个体而言，除了在这种灾难的环境里默默坚韧地成长外，还能怎么样呢。努力学习，努力工作，结婚生子……每一个目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无聊。午夜的月光从窗外进来，印在帘子上，我就这么双眼圆睁的盯着，仿佛有了一种神圣的升华。内心深处的某种躁动，如同天使的歌声一样呼唤着我。活着无趣，偏偏我又热爱生命，最看不起那些自杀的人，无论多伟大，都鄙视。这么多年来，就这样被夹在生活的缝隙里，渐渐的，就麻木了。多年的生活经验和人生阅历告诉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外界的伤害。今天操心国祚，明天关心别人的感情，活着多累啊。我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什么至交或者死党，只是不死不活的维持着不多不少的一点人际关系。没人爱，也没爱过人，这也是和女友相处之后才发现的。无所谓，无所谓，我是无法适应别人那样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社会，这座城市都在排斥我。是啊，我，真的是一个局外人。

也许，变成僵尸，倒是这最好的解脱之路。我想到了那只僵尸，现在它一定正孤零零的坐在它那黑漆漆的小房子里，它会睡觉吗？它是经历了沉重深刻的打击而突然决定变僵尸的，也许会后悔。而我是经历了深思熟虑后才发现，原来僵尸竟是一条解救我生命的道路。反正在别人眼里，我也跟僵尸类似了，不如干脆就做一只真的僵尸，内心的那些苦闷也一扫而光，真正和这个糟糕的世界说声再见，真正变成一个局外人。

六

熬到天刚亮，我就一骨碌的爬了起来，留了张字条，立即便动身回去找僵尸。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父母，居然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但是即使有，又能如何呢。也许得知我失踪的消息后，他们会伤心一阵子，不过总会过去的。

城市依然寒冷晦暗，单调而缺乏生气。我再次站在那灰色破败的小楼面前，犹豫了几秒，就跨进去了。

僵尸的眼睛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我觉得它似乎瞎了，不过它什么都没说。

“把我变成僵尸吧。”这一次是我先开口的。

“哼？”

“我已经仔细的考虑过了。”

“这并不是你追求的意义，这不过是另外一个局。”

“我愿意尝试。”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我。房子里很阴暗，外面的天光勉强照在它那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孔上，显得有些怪异。也许是一两分钟之后，它默默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进了那个更加黑暗的小房间。

“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进去那个房间，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不过它从来没有提过，我也没有问。房间里没有灯，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四周似乎放了几件简单的家具，不过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它先拿出了一个罐子之类的东西，从里面抓了一把什么放在嘴里咀嚼了几下。

“对不起，我不希望我的样子吓到你，我也不希望我控制不住自己而直接把你吃掉。”

“……噢。”

它慢慢靠了过来。

“咬哪里？”

我犹豫了下，慢慢拉起袖子，伸出了左手，将小臂凑到它嘴边。温热的皮肤立即就触到了某种冷硬尖利的东西。真讽刺，第一次碰触它，居然是请它咬自己。

不痛，甚至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转变的仪式就这么平淡无奇的完成了。头晕的厉害，于是神志恍惚，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七

抽离感，正是这个词。我无法形容那种感受的确切情况，整个人就像被一支巨大的吸尘器从自己体内一点点拉了出来。数落的父母，表情奇异的女友，冷漠的朋友们……一个一个的，如同高速公路上远去的风景一样向后飞逝。整个头脑都在搅动翻滚，往事混乱的一下子从记忆的大盒子里倒了出来，摔的粉碎。情感一点点蒸发，对那些回忆或者爱或者恨都如同烟雾一样消散了。虚空，彻底的虚空，空到如同空气里的尘埃一样，周遭的一切都真正变得无所谓了。没有喜怒哀惧，也无法回忆，却能真实的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过事物的观念和逻辑或者消失或者改变了。

睁开眼的时候，一片漆黑，不过我却能看清周围的情况。我有一种感觉，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是发现自己其实还在那个小房间里。我慢慢坐了起来，死寂里，骨骼发出几声脆响。

我已经不是人了。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这个事实。

它沉默的坐在椅子里，佝偻着身子，窗子是打开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小桌子上有一只杯子，它用手指了指，示意我喝里面的东西。

“你的血，这样你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了。”当我把那些略带咸味却十分鲜美的液体全部喝下之后，它才慢慢的说。

我并不觉得恶心，倒是有些不可思议。去年这个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僵尸的存在，而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只僵尸，第一顿吃的是自己的血。手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了，变成了几个肉瘤一样的凸起小孔。过去那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已经彻底消失了，一个奇妙的生命诞生了。

“我应该吃什么为生呢，流浪猫狗，还是老鼠什么的？”

“人。其他动物只能充饥，但是却无法摄入营养，你会衰竭，然后死亡。所以，过去生活在野地那些天然的僵尸，现在一点点灭绝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机会隐蔽的抓捕食物了。”

“你过去并没有告诉我！”

“你并没有问过，不过因为我快要死了，需要你的血。”

“你是个骗子。”刚刚那种新生的喜悦瞬间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绝望和愤怒。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到了我，这就是缘分。”我完全看不清它的面孔，背着月光，它就像一棵黑色的老树一样。“不过我也没有骗你，我并没有吃你，你还活着。”

“你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觉得它在笑，这是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八

许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接受了转变的事实，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又能怪谁呢。白昼的日光会灼伤皮肤，只能在晚上活动，我得小心翼翼，不能被人类发现，谁能理解那只僵尸为什么会站在街边，也许它真的绝望寻死，不过却意外的得到了我。

不过，也没有什么人类会注意到我。每个晚上我沿着偏僻的小路四处晃悠，偶尔经过的路人兴许还以为我不过是一个醉汉或者乞丐，是的，没有人正眼看过我。

饥饿的时候，我会去墓地里吃一些新鲜的尸体，虽然恶心，却没有办法。

后来我回去找过它，可是那片老街早已拆除，变成了繁华的商业城。我再也没有见过其他僵尸，一只也没有，如果我自己不是僵尸的话，我甚至会怀疑这是否是真实的。

我已经不再牵挂人世了，没有了那些痛苦，但也没有了憧憬或者喜悦，就这么孤零零的存在着，而不能理解其意义，我甚至不会感受到孤独。

我就这么晃啊晃，陆陆续续去过许多地方，看过灰色广袤的大海，墨绿巍峨的群山，荒草凄凄的古战场，一样单调乏味的城市和破败凋零的村庄。时间的流逝已经没有了多少意义，我就这么一直走，一直活着。有时候，我希望我能遇到某个人类，和我交谈，就像我过去和那只僵尸一样，我可以讲述我的故事，可是从来没有。

后来，我就慢慢领悟了那句话。

是的，这是另外一个局。

也许曾经，我还来过你的城市，也许，亲爱的读者，我们总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