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惑于绿光的“厌厌”之“杰”
——科塔萨尔小说《信风》浅读
张永渝
查百度百科可知:信风(又称贸易风)指的是在低空从副热带高压带吹向赤道低气压带的风。信风(trade
wind)在赤道两边的低层大气中,北半球吹东北风,南半球吹东南风。信风的方向很少改变,它们年年如此,稳定出现,很讲信用,这是trade
wind在中文中被翻译成 “信风”的原因。
显然,“《信风》”是一个反讽的说法:丈夫毛利西奥和妻子维拉对最初的承诺并不守信。他们为了摆脱麻木——乘坐不同的航班到一个旅游目的地,像陌生人一样偶遇、交往、单独相处、对视,跳舞、发生关系······而这样的刺激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慢慢地陷入了不尽如人意的昏睡中”。于是大胆创新:坐不同的航班出发,抵达同一个地点——俩各找各的,并且伺机交流感受,最后坐同一航班回家。
他们先后到达了蒙巴萨的“信风”酒店(故作不识)。分别找到了露水情缘的对象:安娜和桑德罗。两对临时的情侣相处融洽,维拉给了安娜一只对症的治疗晒伤的药膏。
俩抽空很小心地见了面,“怀着久违的亲切拥抱了彼此”,愉快地谈起临时的对象,维拉觉得桑德罗“很棒”(“他的方式很······”);她认为毛利西奥以一种“吮吸”的口吻谈起安娜,她觉得,在毛利西奥心中,“安娜是一阵海浪,一颗海星”,甚至是“所有海星的集合,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是粉色的珊瑚。”毛利西奥并未反驳,只是用敬称将妻子比作“放荡的威尼斯”或“维罗纳”的女人。维拉略带炫耀地(读者可透过小说披露的细节自行揣度)说起桑德罗答应教给她一种东西:“通往现实的技巧”。俩达成一致:“继续下去”——好好利用剩下的时间且还可以再恣睢一点——“不应该在第四条规定上浪费太多时间”——此处有必要介绍一下“约法”五章的第四条: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见面,“交流彼此的感受,判断旅行是否值得。”作者替这对思维“仿佛共生”、生活了二十年的夫妻拆除了对话的篱笆(擦去了冒号、引号,话语像琴键此起彼伏,浑然一体),他的话仿佛是她日记里的蚯蚓,她吐出的真言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他们一致认为:“成为精致的人是需要时间的”,共同约定:“找找绿光”——仔细观察热带的太阳,“会看见传说中的绿光”。
“绿光”是新奇的象征,意味着刺激的、不同凡响的生命体验。接下来的五天,安娜和桑德罗让这对夫妻享受了极致的快乐。在情欲之信风的吹拂下,他们“回到了还没有习惯彼此的时刻”——应该是欢爱之初期,彼时,“床单的海洋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
生活中的“信风”总是短暂。一如重新喷涌又被封堵的泉眼。坐上返程的飞机,缄默不语的他们沉浸在各自的“信风”里。离家越来越近,美妙的感觉渐渐被一种重返现实的不适所替代——为什么桑德罗的头发和声音仿佛出现在毛利西奥的脸上?“安娜热恋时沙哑的笑声淹没了维拉的微笑”?
意念的侵蚀已无法控制——回到家里的已不是原来的毛利西奥和维拉,而是信风酒店里的“被遗忘的冲动的赋予者”安娜和“精巧机器的制作者”桑德罗。从“约法三章”(出发前约定了五条,最重要的是前三条)里跳出来,翻看唱片和弗瑞兰德版画变成了维拉的桑德罗,他们畅饮友谊之酒,拿出肉酱罐头和松糕的变成了毛利西奥的安娜。他们调暗灯光占有彼此,然后低语、探寻、“期待”······
当欢愉之后的替代者开始“诉说希望”,他们迎来并全身心地投入了一场彻底的精神上的背叛。成为安娜的维拉替她的桑德罗担心毛利西奥的爱人一如成为桑德罗的毛利西奥始测维拉的配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仿佛我们从这里就能看见他们对做的事’”——注意,此时作者恢复了刚刚进行完深入交流之语言的篱笆(冒号和引号)——可难堪的是——篱笆里演员的脸没变,却已经失去了内心,改变了身份。在贤者时间内信风之疲软地吹拂下,表演继续,他们设想彼此之意念的宿主与二十年来思维共生的对象在瞌睡或黎明之前着手清点蓝色玻璃瓶的药片并各自吞服(两片)。
毛利西奥的安娜说“会有些苦”,维拉的桑德罗说“毛利西奥会说不苦,倒是有些酸”。想象中的他们在对话的篱笆中拥抱并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找熄灯的开关——哦,原来在旧约法的操纵下,大胆的实践者能够借助信风的吹拂完成角色剥离和身份转变、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顺应新绿光的召唤而生出的“厌厌”的幻想之“杰”(特出之苗),除了欢愉的开垦,亦少不了休息的耕耘——那耒于梦境内外、互通于普遍人性和持久的厌倦、一旦操控则的永难离手的或酸楚或苦涩的黑暗之“耜”。
(202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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