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杯子

陈 超

我记得，那时总是这样

建新选择带脚球形杯

甘宏喜欢圆柱无脚杯

老三中意于那郁金香形雕花杯

王丹则是倒笠式高脚杯

而对酒杯，我没有特别的嗜好

日本人高间直道的《日常心理学》说

选择不同的杯子代表不同的性格

那我就是没性格

五个铁瓷哥们儿常到我家

选用四种不同的杯子

喝同一种酒

轻轻碰杯发出奇怪的和声

在大麦芽和啤酒花淡淡的苦香里

度过了许多吹牛的夜晚

那些琥珀酒光映射的醉语

那些泡沫冲涌的诗歌

日子叠印出相似的日子

尘埃事仿着另外的尘埃

我已丧失了许多“有意义”的记忆

朋友们也已各自流落他方

今天，我清理空塞的酒橱

杯子积攒的太多了。她说该扔掉一些

但我要为朋友们留着这些不同的杯子

它们属于我青春时代所剩无几的可靠记忆

赏析《失忆症；杯子》

诗与酒历来有不解之缘，所谓“李白斗酒诗百篇”。中国人有“茶道”，也有“酒道”。“茶道”后来传入日本。“酒道”虽没有“茶道”那么严格的规程，但也还是有些讲究的，如“行令”、“投壶”等。然而，到现在，除有些有时还行“猜拳”外，古代的那一套都不时兴了。尤其是一些现代诗人，更是抛弃了一切，恣意妄为，想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全凭个人爱好。陈超作为诗论家、诗人，自然结交了很多诗人朋友。诗友即酒友。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和次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们用过的各式各样的酒杯，还存放在他家的酒厨里，满满当当，琳琅炫目。每一只杯子，都是一份友情。

杯子唤起记忆。他记得当年那些诗友，喝酒时对酒杯特别挑剔，对杯子的选用各有不同：有的“选择带脚球形杯”，有的“喜欢圆柱无脚杯”，有的“中意于那郁金香形雕花杯”， 更有的要用“倒笠式高脚杯”……他从“心理学”书上得知，“选择不同的杯子代表不同的性格”。他自嘲“那我就是没性格”，因为我对渴杯，“没有特别的嗜好”。全无亦即全有。

他尤其不能忘怀的是，有五个铁哥们经常来他家喝酒、作诗。如同古代诗人畅饮的现代版，但没有传统的那些形式，只是五、六个人“选用四种不同的杯子”，“喝同一种酒”， 好像以不同的诗句吟咏同一个诗题，在“轻轻碰杯”中，“发出奇怪的和声”。那是多么令人惬意和陶醉呀—

在大麦芽和啤酒花淡淡的苦香里 

度过了许多吹牛的夜晚

那些琥珀光映射的醉话

那些泡沫冲涌的诗歌

诗友们的生命与酒的碰撞，飞腾激溅，氤氲出多少灵魂本真的诗意……

人的尘世一生，大多是平常的碌碌岁月，“日子叠印出相似的日子/尘埃摹仿着另外的尘埃”。流年似水，很多所谓“有意义”的记忆都已失去、忘却（失忆症），而朋友们也大都风云流散……

现在，诗人唯一剩下的，是这一大堆酒杯。妻子劝扔掉一些，他死活不肯。他深情地说：

但我要为朋友们留着这些不同的杯子

它们属于我青春时代所剩无几的可靠记忆

这首诗的艺术建构，以酒杯为机杼，把自我与诗人朋友联系起来，在诗与酒的撞击中，置身于天地人神四维空间，建立起诚挚的友谊。作为诗人自己对青春时代美好的纪念，是弥足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