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评传》
(2022-05-12 13:02:15)| 分类: 诗人论 |
《李瑛评传》
内容简介
他为诗歌而生,一生与诗相伴。
他是杰出诗人,更是革命战士。
他的一生伴随着共和国的脚步,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前行。
前半生的军旅生涯,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边疆、草原、平畴,后半生仍巡行大地,但仰望星空,把历史、现实、人文纳入视域,做灵魂的拷问。
七十多年间,他从校园诗人到战士诗人再到祖国诗人,而他的精神意向,则由激情而转入沉思。
在五千年文明的祖国大地上,他的生命是民族大树上的一片绿叶,他的灵魂如漫卷祖国山河舒卷的云霞,而他的诗歌则似一条烟波浩渺,涌进流深的河水。正是这壮美的山川和古老的文明气韵,映衬出他伟岸的身影,托举起他高贵的魂魄。
该书讲述了李瑛的生命历程、心路历程,李瑛的一生是追寻理想和真理的一生,是为祖国、人民奋斗的一生,也是敬畏诗歌,不懈探索艺术的神秘,从而是诗意葱郁的一生,在他90多年的生命旅程里,足迹所至,无时无处,皆是诗歌。从第一部诗集《枪》到最后一部诗集《逝水》,总计写下和出版了60多部诗集,并有《李瑛诗文总集》十四卷面世。这千百万的诗句和文字,这一部部心血的著作,支撑起他人格的高耸、灵魂的仰望和诗美流淌的丰沛。
从开始写诗到生命终止,仿佛他为诗而生,诗作为他的生存方式和精神方式,划出了他全部的人生轨迹。从生到死,他就是一支笔,一部由若干篇章结撰而成的大诗。撕下任何一个篇页,都闪烁着生命的奥秘与灵魂的神奇,他在中国当代诗歌史册上有着独特价值。
李瑛是军旅诗人,共和国诗人,真正意义上的爱国诗人!
正如中国作协主席铁凝所说:李瑛属于战士,属于祖国,属于艺术。
作者:苗雨时
本书字数:16万字左右
作者简介:
苗雨时:1939年生,当代诗评家,河北丰润人,1965年毕业于河北大学中文系。现为廊坊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第四届主席团名誉委员。长期以来致力于现代诗学研究,从事诗歌评论写作。特别关注网络诗歌动态和走向。2015年建立了”雨时诗歌工作室“,创办和主编高校民刊《雨时诗刊》。出版著作有:《诗的审美》《诗歌写作技巧》《河北当代诗歌史》《走向现代性的新诗》《当代诗歌现场》等多部。传记收入《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家大辞典》(英文版》。
李
目录:
序
赤诚情愫绽放的艺术技条(苗雨时)
第一章 种子在苦难大地上的萌芽
1、生命最初的印痕
2、西欢坨村的童年记忆
3、那个写诗的少年郎
4、被学校开除的流浪学生
第二章 沙滩红楼的新天地
5、借钱考上北京大学
6、诗人学生和他的老师们
7、北大校园的地下党员
8、脱下长衫,换上军装
第三章炮火硝烟里绽放的青春
9、激情燃烧的南下岁月
10、号声中行进的兵团
11、硝烟中的《野战诗集》
12、走上抗美援朝战场
第四章 草绿色情漫壮美山河
13、用战士的眼光观察世界
14、寄自海防前哨的诗
15、静静的海防哨所
16、那满山满谷的红花
第五章
17、枣林村的美好春天
18、把友谊的花束撒向世界
19、做一个纯粹的人
20、寄托一月的哀思
21、饱蘸泪水的歌与哭
第六章我骄傲,我是一棵树
22、再上南海礁岛
23、燃烧的战场与一块木化石
24一棵树扎根在中国大地
25多梦的西高原
第七章个体生命是一片叶子
26在生命的黄昏中发光
27坐着汽车去拉萨
28长篇抒情诗《我的中国》
第八章 “诗坛常青树”
29诗使我变成孩子
3 0案头一盏小灯是我的家
31比一滴水更年轻
32诗人的河流仍在流淌
第一章 种子在苦难大地上的萌芽
1、生命最初的印痕
关外锦州的冬日,冷到骨子里。
寒风裹挟着雪花,潜入漆黑的冬夜。
火车的汽笛声和轰鸣声撕破夜的宁静,框框行进的列车把黑夜推向更深的暮色,不很结实的窗户玻璃随着火车行进的的巨大震动,也簌簌抖动起来。
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这个小婴儿被惊醒了,响亮地啼哭起来。
父亲李萌明窸窸窣窣坐起来,点上一盏油灯,怜爱地看着裹在烂棉絮里的婴儿,轻声叹息一声,封闭不甚严实的屋角卷进风雪,如逗的灯盏在风中摇曳着,几近熄灭,抖来抖去,终究是挺过来了,顽强地用微弱的光亮照耀着这个逼坎狭窄的空间。
七十五年后,应成为著名诗人的李瑛在他的诗歌《我的诞生》中,写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场景“我裸着身子挤进了人间/屋顶的茅草覆盖着/柴烟、席片、油盏和/烂棉絮裹着的我/世界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就转过脸去/没有声音/只屋角卷进的风雪和/父亲怜爱的叹息/迎接了我。”
日子苦,看不到希望,但是,孩子便是希望。
这是铁路员司李萌明的第一个儿子。
其实在生这个儿子之前,他已经生育了女儿,但是,受到祖辈们的影响,中国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地嵌在他的脑子里,生子为大事,儿女双全才能福寿康宁,这次的添丁进口,完成了他儿女双全的心愿,儿子的出生代表着血脉的延续和家族的兴旺,这是李家的一件大喜事,他盘算着天亮之后就去邮局写上一封信,寄到河北丰润县西欢坨村,远在家乡的老母亲早就盼着能抱上孙子,老人家这下如愿了。
该给这个新出生的孩子取个名字了,李萌明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瑛”字,这个名字其实早在妻子怀孕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无论生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可以叫这个名字,“瑛”,玉光也,一生圣洁纯粹,君子如玉,温润而泽。李萌明是读过圣贤书的,给孩子取名总要有些讲究。
李萌明是家中独子,家中贫寒,他的父亲一生都在摆脱贫困的路上苦苦奔波,至死也没能摆脱贫困,年岁不大便撇下妻儿郁郁而终。守寡的母亲发誓要让孩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她拼死拼活劳作,供着儿子念私塾,从家到上课的地方,每天要走二十多里的路程,他用勤奋稚嫩的脚步让母亲在期望的梦想中,展望着看不清楚的未来。后来因为这个孩子成绩好,被保送到县里的中等师范去深造,毕业后考进铁路做了小员司。
铁路员司相当于工程师,与一般的底层铁路职工有所不同,也算是白领管理阶层,一个乡村母亲,能独自把孩子培养成这样,已经算是她的巨大成功了。
李萌明工作的铁路线是京奉铁路的天津到沈阳区域,他的工作岗位,便在这段铁路线的一些三等小站不停迁徙。他的妻子于翠萍是故乡的一个农村女子,婚后便随着丈夫料理家务,这个温文尔雅一身书生气的男人,便是妻子的天,她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丈夫是读过书的人,虽然挣钱不多,但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尽管他的工作性质是不停地在铁路线上流动搬迁,她愿意陪伴着他过这种半流浪的生活。
很多时候,李萌明的工资不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于翠萍还要在忙完家务之外,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补贴家用。
儿子李瑛出生了,他的婴儿衣还是穿的姐姐的旧衣服,母亲于翠萍想为儿子做一件新的婴儿衣,掂量一下手中那几文钱,这点钱还要买粮,还要买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用品缺了哪样都不行,挤不出为儿子买布做衣的钱。
家中养了几只鸡,是用来生蛋的,女人生了小婴儿坐月子,没有多余的钱买营养品,就靠老母鸡生的几个蛋养身体。母亲想到了用鸡蛋去换一块土布。土布换来了,幅面不算宽只有很小的一块,那块手工织就的土白色的布匹,带着棉花原生态的色彩和味道,虽然没有洋布细密平滑,却也软软的,摸起来很亲肤。母亲把它裁剪了,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细细缝起来,把母爱缝进去,缝成一件精致的婴儿衣,穿到李瑛身上。
母亲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穿上婴儿衣的儿子在襁褓中甜蜜的笑,她也欣慰地笑了。她能为儿子做到的只有这些,她尽力了。
这件带着乳香的婴儿衣一直穿到李瑛再也穿不进去,母亲把它收起来,一直为儿子珍藏着,多年后把它交给了李瑛。那件有些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小衣服,常常引发李瑛深深怀念,对童年的那个家,对父亲母亲,对童年时代遥远的带着苦涩的幸福快乐……
李瑛有一首诗《小时的衣服》,便是记录了那件婴儿衣:
“这是我婴儿时穿得衣服/曾埋过我生命的原始的根/也许还沾着尿味和奶香/我却始终珍藏着它/只是我每长一岁便远离它一年/
在李瑛之后,后来他又有了几个弟弟妹妹,他的兄弟姐妹一共九个,但是作为这个家庭中的大儿子,他却一直是父母最器重最钟爱的,父母的观念中,长子被赋予了更多的期望和责任,他是家中的“顶梁柱”,改变家庭命运长子要率先垂范,他比其他弟兄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所以父母对他的疼爱也要多一些。母亲不会为她的九个儿女每个人都存留一件婴儿衣,却为她的大儿子留下了。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李瑛在铁路线各个的三等小站旁的家中一天天长大。
父亲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京奉铁路线不算冷清,受战争和灾害影响,华北地区第二次“闯关东”的高潮又起,一年之间便有超过百万移民进入东北。
火车载着闯关东的人们一路向北,到东北寻找美好生活,孩提时代的李瑛在母亲和姐姐的陪伴下,站在离火车道不远的地方,看着一列列巨大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向前奔跑着。火车里面的拥挤与三等小站的清冷寂寞形成很大反差,单调的车轮碾压铁轨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穿着铁路制服,头戴大檐帽,手提号志灯,举着小绿旗的男人,紧张地在一旁指挥着,但是,当喧嚣过后,小站上便剩下寂寞守望的号志灯和孤零简陋的月台,以及火柴盒般的铁路工房。举着小绿旗指挥的男人撤回站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等待着下一辆火车通过。
下一列火车可能会很久才来。
这是李瑛生命最初的印痕。
父亲是忙碌的,忙着他车站上的工作。
母亲是忙碌的,忙着一家人的生计。
幼小的李瑛便由大姐看管。
大姐其实也是个孩子,因为她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要帮助大人做家务看弟弟妹妹,所以,大姐的童年是短暂的,她来不及长大,便已经像个小母亲。
漫长的冬日之后,终于盼来了春天,盼来了夏天。
东北的夏天也是烈日炎炎的,正午时分,瓦缸里晒上水,半个时辰水就变得热乎乎的,正好可以洗澡。大姐总是在夏日这样给李瑛晒洗澡水,这样给他洗澡,洗完把他抱出来,像提一只扑扑楞楞小鸡。
忘记是哪个小站的站台了,有两棵很粗的大树,大姐藏在树后面,李瑛就找不到,藏猫猫的记忆让他记了一生。
还有大姐送他装蚯蚓装萤火虫的那只小瓶,还有姐弟一起在秋天的原野挖野菜,走出住处没多远便是空旷的原野,野地里不但有野菜,还有蟋蟀,蝈蝈,还有许多野花野草。挖野菜的任务是姐姐的,野菜在姐姐挎的柳蓝里,李瑛的任务便是撒了欢的玩耍,他手上是一串美丽的灯笼花。
他依赖大姐,是那种孩子对母亲的依赖。
父亲有了时间也会陪伴孩子,甚至,在李瑛三岁那年,还带着他去看海。
大海其实离他们并不远,美丽的渤海弯就在东边的不远处,三四十公里的距离,在车马交通都不方便的时代,对于很多人,那便是一生的距离,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到海边去看海。
李瑛是幸运的,他的父亲亲自带着他去看海。
在三岁孩子眼中,大海是那般浩瀚,他不敢走近他,战战兢兢站在沙滩上,他是个胆小的孩子,他怕磅礴而来的海水舔到他的小脚丫。父亲爽朗地笑着,那笑声很阳光,那天的阳光也很爽朗,李瑛记住了那天海的味道,空气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大浪褪去了,平平展展的沙滩上留下许多彩色贝壳,他去拾,于是,一串小小的脚印印在沙滩,歪歪斜斜,像一首诗。
后来,李瑛在一份《李瑛性格调查表》说,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父亲:
“我的父亲由于不堪世代遭受奴役和剥削,矢志发愤读书,屈辱的地位,险恶的境遇,养成了他倔强正直的品格。他身上总是有一股奋进不息的劲头和争强好胜的志气:做什么事,从不希求侥幸,从不贪图便宜,总是严格要求自己,不做好不罢休。他小时候读书用功,便也以同样的标准要求他的儿女。”
父亲给幼小的孩子讲古人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的故事,三五岁的孩子还听不懂,但是,这个故事父亲一直讲到了李瑛少年时代,讲到了他能听懂。
三五岁的孩童,最喜欢的还是父亲讲的《聊斋志异》。
每天黄昏夕阳西下,李瑛便站在家门口,盼着父亲下班回家。
身后,是母亲用柴草的烧饭香,茅草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父亲每每出现在孩子的视野中,都迎来一阵惊喜的欢呼。那时候的父亲很年轻,他帅帅的,儒雅伟岸挺拔,穿着整洁的铁路制服。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窄窄的室内,守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小油灯,这时候最好的娱乐活动便是听父亲讲故事。
父亲讲的最多的是聊斋故事,拿了一本《聊斋志异》的线装书,父亲照着书上讲,一篇读完了,一个故事讲完了,他们听着不过瘾,让父亲接着讲。
夜很长,故事只讲一会儿,父亲累了,他还要早睡,明天还得起大早去上班,剩下的漫漫长夜,只能消化刚刚听过的那些故事。
对那些狐鬼妖怪的故事,小孩子还听不懂,只是觉得新奇有趣,在寂静的黑夜,依偎在母亲或者大姐的怀里,听那些女鬼女妖的故事,那些美丽的女鬼总是半夜与年轻书生约会, 情节虽然都差不多,但是每一个故事与每一个又不一样,常常都让李瑛听得毛骨悚然,扎进母亲的怀里便觉得可以寻到安全感,但是,若是赶上在大姐的怀里,虽然大姐把他搂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大姐其实也怕,她的呼吸不像母亲那样安静平稳,她也是个孩子,也怕鬼妖。灯影下,一家人的身影印在墙上,李瑛和姐姐偷偷望着映在四壁的人影,心里是怕的,嘴上却还央求父亲:再讲一个吧。
天亮了,父亲去上班了,那本永远讲不完的聊斋故事就放在床头,李瑛拿起来去翻,密密麻麻都是字,所有的字模样都长的差不多,他一个都不认识。
若是自己认字,会念书,就不用每天只听上一点,可以一口气把这本书读完。
李瑛有了读书的念头。
漂泊于铁路三等小站的日子很单调,李瑛最好的玩伴就是自己的家人,这里没有更多的小朋友和小伙伴,他一天天长大了。
他七岁了,到了读书的年龄了。小站外面的孩子,都背着书包进了学堂,去读书了, 李瑛也想去读书。
其实,父亲和他一样心急,他一定要让儿子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到小站外面的学堂读书也不现实,父亲的工作随时可能迁徙,今天在这个小站,说不定明天接到新的任命,就要赴另外一个小站工作。
把家定居到锦州这样的城市,给孩子找一所好学校读书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父亲的微薄薪水哪里养得起城市的家,家中陆陆续续又有孩子在出生,这个家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庞大。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李瑛回到故乡,到老家去读书。
李瑛回老家读书,母亲是欢喜的,却也很纠结。陪着孩子回去,就不能在丈夫身边照顾他,让孩子回老家跟着老祖母,又担心老人无力管好他。
父亲做事是干脆而果断的,他让妻子立即带着孩子回老家西欢坨村读小学,眼看就要开学了,儿子的学业不能耽误。
李瑛随着母亲坐上回家的列车。
父亲站在站台为他们送行。
父亲的身影和月台、铁路工房缓缓退到身后,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别了,小站。在铁路三等小站漂泊的生活从此变成了李瑛童年最初的印记。
火车进了山海关,离老家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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