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涛的诗及评
(2016-11-23 07:23:46)| 分类: 诗人论 |
风涛的诗及评
桑干河(组诗)
(一)桑干河之春
塞外三月,依然铁青着脸
无边的蓑草一如暗色的风衣
风已解开沉郁一冬的暗结
开始剖析桑干河堆在春天的心事
经过深入骨髓的折磨
每段水流都立满冰雪,如斯人憔悴
一只白鸭从梦中缓缓游来
被夹扁的嘴角只衔一片熟悉的叶子
岸边老树虬枝,每块光洁的石头
都隐去无数粗砾的波纹
一声旷远悠长的啼鸣
让我感到天一样春的逼近
(二)桑干河之夏
黑暗,会放大我的瞳孔
我经常在夜晚低伏
在水波被叶子绞杀的边缘穿梭
用呼吸唤醒晨曦的孤鸣
我撑着泥土,一寸寸梳理旋律
我的世界,我的快乐
蜷缩于每一粒贫弱的草籽
哪怕用额头碰响了雷雨
就有了血,有了肉,有了风
胎记暗藏了我平凡的指向
甚至每一缕灵魂都有泥土的擦痕
当我以热情的泪花装饰晴空
桑干河就会发出隆隆的震响
那些水流从过往的年代跃身而出
把顽石一脚踢进富贵的厅堂
我的梦暗合了葡萄的命理
经常在涿鹿碰痛历史的额头
多么希望有一道闪电在此划过
击透身体,击透灵魂,击透我日渐乏力的诗行
昨夜不是雨,是立秋后的第一次表白
桑干河这次没有咆哮
只是撕开瘦骨嶙峋的河床
用闪电猛击日益钝化的沙棘
有雷,如在胸腔滚过
让一层又一层的历史发出呻吟
无罪,我给雨把脉后得出结论
同时用葡萄藤紧紧缠住四溢的水滴
云层利用黑暗默念咒语
在山上涂满远古神秘的字符
我紧紧握住桑干河的宽厚
想用五千年的经历,压住不断纷飞的褐影
(四)桑干河之冬
隔了五千年和一万里
桑干河竟寻我而来
我在一万里和五千年
竟触到桑干河的血脉
孤独,是把心放在天外的温度
风雪啊,洛杉矶的冬天还未到来
在梦的影像里
我分明感到了桑干河沉重的呼吸
一首首歌谣从葡萄地传来
我用手探查出泪的速度
从空中摔落的飘叶
不是家乡追溯的哭声
一洼的月亮是反复交错的眼神
这两地间,竟是心在分裂气候
用以破解一路上的哑语
(五)桑干河之雾
从眼睛脱落的云翳
纷纷淤满河床
阳光在高空蓄成堰塞湖
等待决堤的那一刻
雾随桑干,五千年仿佛穿胸而过
时光竟是我无视的暗流
(六)桑干河之雪
俱往矣,而奇石依然回光照射
暗来的雪,又一次纹成年轮的水波
这次用雪搓白的冬日
不时掏出半块陶片,刺破五千年时光
雪在沿河一寸寸寻觅
每片雪花都是清澈的眼睛
岸旁的树世代繁衍,始终想不出
雪是从哪个朝代开始的祭祀
我和这些现代的人们
用梦想不断抬高河床,加热河的温度
桑干河的故事渗入了雪片
从此含在嘴里,每天嚼出一番滋味
草原之恋(组诗)
风声在草尖上高傲地站立
把一座高原吹成一只精美的埙
那曲调,从冰川纪一直优雅到现在
荒芜每天都在摩擦着目光
一片残损的绿叶,都有金子般的重量
无数呼唤把梦拍成光芒的路途
由此,高原与天有了更近的距离
白云成为举手相触的熟客
所有指尖,都沾满云的笑痕
康巴诺尔站在高原的晴空下
号召群起的飞鸟一次次敲打清脆的阳光
等候绿草一样婆娑的诗篇来此翱翔
(二)草原在诉说
有高音和细语,比如山岳、河流
也有侬音缱绻,比如断桥、西湖
只要把心紧伏在草原上
就能听到草原最为动听地诉说
草原装满白云和晴空
却把根脉一心交给泥土
即使天天有风的蛊惑和穿刺
每一株都用狂草挥洒绿色
他人的夏,我自己的冬
草原是心的点校场
当飞雪用修辞篡改了世界
草原也会独自设想遥远的春天
如果马蹄再一次踏破历史
草原一定掀起风暴剿灭所有贪婪的眼神
而后沉静下来
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学习诉说
(三)草原是冬日最温暖的眼神
把绿色榨尽
还有一千种风声
牧鞭指处
羊群嚼碎草尖上的严寒
这就是冬日的草原
每一棵草都能细说温暖
即使冰雪压低了茎叶
也用根脉穿透明年的春天
特别是钻天的眼神
多像飞奔的骏马
嘶鸣过后
一泓秋水盛开着白莲
(四)草原时光
身边有蓝天白云,骏马牛羊
也要密藏高原之风
随时清理浮躁、妄想和腥臭
不论荒芜与丰盛,草原都是梦乡
风声常在草原上悬停
卷起湛绿随意在晴空下稀释
让一地的苍凉打开绿眼
用招摇的时光调整行走的节奏
跋涉的双脚突然深陷泥土
草的根系悄悄接入血脉
云驮着草原寻找天涯
轻轻偎依,梦想就辽阔一生
(五)切片
天在那边,我在这边
这一天就是最普通的切片
这一刀不一定很疼,不一定有血
不一定能揭开白天与黑夜
我还是细细端详两块质地不同的尘世
这个切面有骨头撞击的訇鸣
如轮的声响隐去我对葡萄的嗜好
一对翅膀迷失在葡萄园中
桑干河一扣扣束紧恐慌的历史
三祖堂前的香炉还在,风筝不会飞远
坝上无涯的绿草举起虔诚的高香
这一面每个脚印都深陷泥土
有冬季的隐忍,也有月亮的歌声
当高原褪去一层层跌价的金色
脚窝里储满清澈的苦水
我的日子一路向北
坝上弱弱的花草长成我妩媚的新娘
风一吹,被切开的断面疼痛不止
刻在上面的音符一直牵扯着薄细的神经
我的日子蒙上再多的沙尘
也遮不住坝上干涸皲裂的震颤
在震颤中抬起头来的种子
纷纷开出七彩的格桑花
我咬住反复发作的疼痛
拨开血肉和骨胳,遥望切片的另一面
始终没有看清草原和山的走向
只隐约透出一条跋涉的影子
在风起的一瞬间,不断向前追去
也许,那才是切面暗藏的罗盘
(六)草原风
没风的日子,烟尘会走在一起
用灰色的斗篷捂住苍生
在每张生动的面孔上张贴咒符
更用无数的诡笑打进老实的心跳
这不是草原,这是草原瞬间的平静
所以,我更加喜爱草原风
把它作为一枚口琴嵌在我在草原的日子
吹响四季,还有梦想
更多地是吹起浮想和尘世
让我看到吹不动的自己
草原风吹倒一批批老屋枯树
掀起草原越发空洞的生存
我作为草原的一只钟摆
只有把脚踩得更深,把头伏得更低
才能触摸草的心慌和地的心跳
残雪是风的奴隶
高大的山脊会露出风的鞭痕
一声二人台,压倒风声,穿透冬季
当莜面窝窝注满阳光
草原风,一阵紧似一阵,向坝下倾泄
(七)自言自语
叶子在响,月光也在响
酒杯一次又一次伸长喉咙
我举起右手压灭舌下的火焰
又用左手招徕游荡无主的夜色
任何一处旷野都是夏虫的天堂
即使凉如黑铁的草原
也会时常传来历史的回声
人在沉默,风在喘息
思想是体内反复撕咬的疯狗
没有狂吠和吓人的眼神
月圆之夜每一次发作
足以吞下比钢刀还锋利的寒冬
魂魄在书桌上憩息
文字的琥珀会绽放春一样的缤纷
用一种痛苦绞杀另一种痛苦
那一天,经常风雨大作
心长在草上,草长在心上
一年又一年四季葱茏
道途干涸的年代
眼泪,还有热血可用来浇灌
这旋转了半个世纪的年轮
沾满泥土,种子
还有隐去的苦难,我一样老的歌声
母亲的叮嘱在旋转中时常响起
我还在路上,不停地走着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这样可以减少路的寂寞
也让人间多一些声音
(八)我的绿色
草原,是我要的绿色
每株草都与我比邻
好听的声音从草上飞去
唯独一束目光,深深扎入泥土
我要的绿站在高原晴空之下
那是人类用石刀石斧捍卫的绿
金戈铁马簇拥的绿
打败了尘世仅剩的绿
我要的绿隐在北风之下
在平原挠破了额头才飘然走出
拉响二人台的曲子
一场绿提前打开了喉咙
我要的绿只是墙角的一朵格桑花
马蹄下幸存的苦苣菜
吸着水气艰难长大的燕麦胡麻
还有半夜土屋的一声呻吟
我要的绿常常在夜半走出
给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笔涂满清香
还要在心上悄悄刻下名字
我一睁眼,绿就亭亭地立在面前
只要踏上高原,就会梦向草原深处
——谈风涛诗歌的审美知觉能力
乙慧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君掌盛无边,刹那含永劫。
这是英国诗人勃莱克诗中所写,在审美知觉的瞬间,主体的超越达到的高度。如果一个人对自然界和艺术品的观看,仅看到了形状、颜色、空间或运动,那么这种知觉仅是普通知觉。而一个具有审美知觉能力的人,会透过这些表面的现象,感受到其中活生生的“力”的作用。
“当抓一把草像是捏疼了骨胳
诗人风涛通过颠覆语言成规,恢复语言的生命力和新鲜感,在静与动中化约现代汉语的象与形、形与意,把诗性思维和空间图像进行平面浓缩和立体转换,并通过别出心裁的词句排列和内在节奏,从而生成极富灵性的诗意,引领读者享受“只要踏上高原,就会梦向草原深处”的超凡审美体验。
“不需如此沉重
潜心欣赏他的诗歌,平面的空间转化成立体的思维想象空间,一幅幅意境唯美的图画倏然在思维中闪闪而过,确实给人一种震撼之感,让人产生身临其境、曲折微妙的特殊感受和审美愉悦。
“荒芜每天都在摩擦着目光 一片残损的绿叶,都有金子般的重量 无数呼唤把梦拍成光芒的路途 由此,高原与天有了更近的距离
审美知觉源于超越了功利和实用的审美态度,这种最原始、最本能、最灵敏的审美知觉是审美的起点,是诗歌创作的基础。但这种特殊的审美知觉方式,在现代社会的成年人中却日趋消退了,因为成年人总是运用理性的范畴或分类标准去看待事物,而忽视其内在本质的外部表现。
诗人风涛却保持着敏锐的审美知觉,他以自由的心境,天真烂漫的性情来观照自然万物,并以其博大的胸怀,超凡的才情,心系草原,情归塞外,精心绘制出一幅幅精美、灵动、流光溢彩的草原诗卷,用其诗歌引领我们非凡的审美体验。
“马蹄声在草原深处不停响起
对任何一个人而言,审美知觉总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这短暂瞬间里所蕴含的心理活动是极其复杂、曲折和微妙的。在审美知觉中,诗人风涛对审美对象的某些属性的忽略和细节的补充,实际上是对审美对象的幻化,也就是知觉主体对知觉客体的超越。这种超越的意义就在于“有助于造成审美印象的最佳条件”,使对象的“审美价值完全展示出来”,从而产生一种内在的美和一种抚慰人心的诗情。
”每块泥土都大口调整着呼吸
诗人风涛对草原的深情观照而使自己的创造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亢扬,诗人的灵性也因有了草原的附丽而高度唤醒;草原作为“物”也非单纯的“物”,而是因诗人灵性的灌注而使其“物性”得以“敞亮”。具体来说,这种审美知觉的形成有赖于审美对象之于审美主体的共鸣性,心物因感应而产生共振。草原生命之自然形态、勃郁生机与诗人风涛主体之人格反照、炽热激情刹那间相遇,形成一种体道的悟悦。这是诗人的草原,又是草原的诗人。正如濠梁之辩,又如庄生梦蝶,诗人风涛以超越物我之审美体验,以形写神,达到物我两忘的浑融的审美境界。
“如果马蹄再一次踏破历史
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学习诉说”
诗人风涛以一颗赤子之心与知觉对象融为一体,心处无为、虚怀若谷,形成一种自足的审美知觉,展开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天空、白云、绿树、湖泊、草原,构成了诗人画卷中绝美的背景,阳光、雨雪、雷电、呼啸的风是草原上奔跑的精灵。
“风声在草尖上高傲地站立
审美知觉是美的知觉,也是爱的知觉。心力和爱力决定着这种知觉的深度和广度。在这里,历史与现实相遇,生机与荒芜并存,诗人风涛热恋着这片美丽而神奇的土地,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姿态翩然栖息于信仰的枝头。
“雷声过后,草原无限闪亮,抬起的笑脸都想升起一种信仰,我用脚步重重地告诉每棵小草,这片土地就是我生活的襁褓”
风涛诗歌所描绘意象广阔,每一个镜头都如一幅煽情的画面,引人入胜;一切美妙的瞬间,都来自真实的生活,感悟深刻,情真意切;美的心性与爱的心性交流合一形成诗歌的最高境界。自在的草原,自得的诗人,爱与美奏响婉转而深沉的诗的韵律。
“我努力透过风的眼睛,朦胧地看到一片云从山后飞起,也许这是箴语,从此以后,我要练习白云飘然的姿态”
在风涛的笔下,素朴与绮丽、沉郁与豪迈,共同构成诗歌语言的流动而美的节奏。豪情溢于言表,深意酝于行间,其饱蘸的深情,在变化的诗行间,跳跃成诗歌空灵的动感。我们如果捕捉意象,体会意境,借助联想和想象,会进入诗人所创造的那个无限丰富和广阔的艺术空间,会聆听诗人风涛对自然、对社会、对生命最真切的诉说,会对接诗人丰富、真实、细腻的情感,从而会享受到最具人文关怀、人文精神的美趣。
风涛的诗歌是一只深沉的埙,是一支悠远的笛,在广阔的草原深沉的响起,宛转悠扬、低沉高亢,在春秋的风里徜徉,一直吹到人们内心最柔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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