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几个字》(5)|张大春
|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
命名


送给孩子的字

[金文]名
名,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说文解字》
我所认识的几个小孩子都曾经虚构过自己的朋友。
朱天心的女儿谢海盟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创造出来的小朋友“宝福”一直真实地活在父母的心里。直到幼儿园毕业典礼那天,朱天心向老师打听“宝福”的下落,甚至具体地描述了“宝福”的长相和性格特征,所得到的响应居然是:“没有这个孩子。”
做妈妈的才明白:女儿发明了一个朋友,长达数年之久。
我自己的女儿给她的娃娃取名叫“蔡佳佳”,蔡佳佳的妹妹(一个长相一样而体型较小的娃娃)则取名叫“蔡花”。
我和她讨论了很久,终于说服她:“蔡花”这个名字不太好听,她让步的底线是可以换成“蔡小花”,就是不能没有“花”。
理由很简单:已经决定的事情不能随便更改。“蔡小花很在意这种事情!”——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小分别:虽然“蔡花”只不过是个玩偶,而“蔡小花”已经具备了充分完足的性格。
就在这一对姐妹刚加入我们的生活圈的这一段时期,女儿对她自己的名字也开始不满起来。有一天她忽然问我:“‘páo’这个字怎么写?”
我说看意思是什么,有几个不同的写法,于是顺手写了“袍”“刨”“庖”“咆”,也解释了每个字的意思。她问得很仔细,每个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慎重地指着“庖丁”的“庖”说:“这个字还不错,就是这个字好了。”
“这个字怎么样了?”
“就是我的新名字呀!”
“你要叫‘张庖’吗?那样好听吗?”我夸张地摇着头,皱着眉,想要再使出对付“蔡花”的那一招儿。
“谁要姓‘张’呀?我要姓‘庖’,我要叫‘庖子宜’。”
她哥哥张容这时在一旁耸耸肩,说:“那是因为我先给我自己取名字叫‘跑庖’,所以她才一定要这样的,没办法。”
“我给你取的名字不好吗?”我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了。
“我喜欢跑步呀,你给我取的名字里面又没有跑步,我只好自己取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我只好说“庖”不算是一个姓氏,勉强要算,只能算是“庖牺”(厨房里杀牛)这个姓氏的一半。
“‘厨房里杀牛’这个姓也不错呀,总比‘张’好吧?”张容说。
“我姓张,你们也应该姓张,我们都是张家门的人。”
“我不要。”妹妹接着说,“我的娃娃也不姓张,她姓蔡,我也一样很爱她呀。姓什么跟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妈妈也不姓张。”
他们谈的问题——在过去几千年以来——换个不同的场域,就是宗法,是传承,是家国起源,是千古以来为了区处内外,巩固根本,以及分别敌我而必争必辩的大计。然而用他们这样的说法,好像意义完全消解了。
“你也可以跟我们一样姓庖呀。”妹妹说。
“你就叫‘庖哥’好了,这个名字蛮适合你的。”哥哥说。
“对呀!蛮适合你的。”庖子宜接腔做成了结论。
考
送给孩子的字

[甲骨文]
考
周王寿考。——《诗经·大雅》
张容念了一年小学,终于能给考试下一个定义了。他说:“考试就是把所有的功课在一张纸上做完,而且不能看书,也不要看别人。”
接着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有几个小朋友看别人的考卷被老师抓到,分数一下子就变成零鸭蛋。”所以,“考试”这件事最重要的内容就是“除了题目,任何东西都不能看地做功课。”
作为一个多义之字,“考”的意义发展应该有先后之别。最初,这个字不过就是一个拄着拐棍儿的、披头散发的老人家的象形,《诗经·大雅·》里的“周王寿考”是也。
到了《礼记》里,对死去的父亲称“考”;在《书经》之中,以成就、成全、完成为“考”;大概也就是“完成”这个意义,征之于普遍人事经验,任何事物完成了,总得验看验看、省察省察。从这一义,大约才能转出刑讯鞫问的“考”,以及审核成绩的“考”。
然而,字义的开展无疑也正是这个字某一部分本质的发扬。在我们的文化里,一个活到很老很老的人,似乎总比那些年轻的更有资格考较他人。唯大老能出题,其小子目不斜视也。
我自己深受考试文化的荼毒,一言难尽。要之就得从上小学的时候说起。
大约是我十岁左右那年,听说以后要实施九年“国民教育”了,要废止恶补了,报纸上连篇累牍颂扬其事,真有如日后秦公孝仪在蒋老先生去世之后所颂者:“以九年‘国民教育’,俾我民智益蒸。”
可是当时我父亲眼够冷,他说:“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此处不考爷,自有考爷处,处处考不取,爷爷家中住。”这几句从平剧戏文里改来的词儿毕现了我们家默观世事的态度,和“肚子疼要拉屎”“一天吃一颗多种维他命”以及“绝对不许骑机车”并列为我们张家的四大家训。
“此处不考爷,自有考爷处,处处考不取,爷爷家中住”一方面也具体显示了我们从不相信公共事物会有一蹴可及于善的运气。以事后之明按之,多少改革教育的方案、计划、政策相继出炉,多元入学、一纲多本、资优培育,到头来“此处不考爷,自有考爷处”仍然是唯一的真理。
我已经是坐四望五之人,没有什么生活压力,也没有非应付不可的工作,一向就不必写任何一篇我不想写的文章,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平均一年要做十次以上有关考试的噩梦。有的时候是记错考试日期,有的时候是走错考场,有的时候是背错考题,有的时候是作弊被抓。内容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大部分的时候,我会在梦中安慰自己:“不要紧的,你早就毕业了!”“你早就不需要学位了!”“那个老师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每当从这样的噩梦醒来,我就觉得我的性格里一定有某一个部分是扭曲的。
最明显的一点是:我厌恶种种自恃知识程度“高人一等”的语言。包括当我的电台同事对着麦克风说:“一般人可能不了解……”这样普通的话时,我都忍不住恶骂一声:“X你X个X!你不是‘一般人’吗?”
我上初中的时候,每周一三五表订名目是定期考试,周二周四叫抽考,周六的名目当然就是周考,再加上无日无之的随堂测验,一年不下三百场,三年不止一千场,这样操练下来的结论是什么?我的结论只有一个:当我两鬓斑白之际,看见揉着惺忪睡眼、准备起床上学去的张容,便紧张兮兮、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还没有梦见考试吧?”
前一篇:勿忘国耻|抗战时期名人诗词选
后一篇:李白夸杨贵妃的三首诗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