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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幽默小品(4)

(2025-11-24 20:13:40)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老舍幽默小品(4)

有声电影
二姐还没看过有声电影。可是她已经有了一种理论。在没看见以前,先来一套说法,不独二姐如此;此之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知之”也。
她以为有声电影便是电机嗒嗒之声特别响亮而已。不然便是当电人——二姐管银幕上的英雄美人叫电人——互相巨吻的时候,台下鼓掌特别发狂,以成其“有声”。
她确信这个,所以根本不想去看。
但据说有声电影是有说有笑而且有歌,她才想开开眼。恰巧打牌赢了钱,于是大请客。二姥姥三舅妈,四姨,小秃,小顺,四狗子,都在被请之列。
大家决定看午后两点半那一场,所以十二点动身也就行了。
到了十二点三刻谁也没动身。
二姥姥找眼镜找了一刻来钟;确是不容易找,因为眼镜在她自己腰里带着呢。
跟着就是三舅妈找钮子,翻了四只箱子也没找到,结果是换了件衣裳。
四狗子洗脸又洗了一刻多钟,总算顺当。
出发了。走到巷口,一点名,小秃没影了。折回家里,找了半点多钟,没找着。
大家决定不看电影了,找小秃更重要。把新衣裳全脱了,分头去找小秃。
正在这个当儿,小秃回来了;原来他是跑在前面,而折回来找她们。
好吧,再穿好衣裳走吧,反正巷外有的是洋车,耽误不了。
二姥姥给车价还按着老规矩,多一个铜子不给。
这几年了,她不大出门,所以现在拉车的三毛两毛向她要,不是车价高了,是欺侮她年老走不动。她偏要走一个给他们瞧瞧。
她确是有志向前迈步,不过脚是向前向后,连她自己也不准知道。
四姨倒是能走,可惜为看电影特意换上高底鞋,似乎非扶着点什么不敢抬脚。
她过去搀着二姥姥,要是跌倒的话,这二位一定是一齐倒下。
三点一刻到了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映。
这当然是电影院不对;二姐实在觉得有骂一顿街的必要,可是没骂出来,她有时候也很能“文明”一气。
既来之则安之,打了票。
一进门,小顺便不干了,黑的地方有红眼鬼,无论如何不能进去。
二姥姥一看里面黑洞洞,以为天已经黑了,想起来睡觉的舒服;她主张带小顺回家。
谁不知道二姥姥已经是土埋了半截的人,不看回有声电影,将来见阎王的时候要是盘问这一层呢?
大家开了家庭会议。不行,二姥姥是不能走的。
至于小顺,买几块糖好了,吃糖自然便看不见红眼鬼了。
事情便这样解决了。
四姨搀着二姥姥,三舅妈拉着小顺,二姐招呼着小秃和四狗子。
看座的过来招待,可是大家各自为政地找座儿,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离而复散,分而复合,主张不一,而又愿坐在一块儿。
直落得二姐口干舌燥,二姥姥连喘带嗽,四狗子咆哮如雷,看座的满头是汗。
观众们全忘了看电影,一齐恶声地“吃——”,但是压不下去二姐的指挥口令。
二姐在公共场所说话特别响亮,要不怎样是“外场”人呢。
直到看座的电筒中的电已使净,大家才一狠心找到了座。
不过,还不能忘了谦恭呀,况且是在公共场所。
二姥姥年高有德,当然往里坐。
可是四姨是姑奶奶呀;而二姐是姐姐兼主人;而三舅妈到底是媳妇;而小顺子等是孩子;一部伦理从何处说起?
大家打架似的推让,把前后左右的观众都感化得直叫老天爷。
好容易一齐坐下,可是糖还没买呢!
二姐喊卖糖的,真喊得有劲,连卖票的都进来了,以为是卖糖的杀了人。 
糖买过了,二姥姥想起一桩大事——还没咳嗽呢。
二姥姥一阵咳嗽,惹起二姐的孝心,与四姨三舅妈说起二姥姥的后事来。
老人家像二姥姥这样的,是不怕儿女当面讲论自己的后事,而且乐意参加些意见,如“别的都是小事,我就是要个金九连环。也别忘了糊一对童儿!”
这一说起来,还有完吗?
说也奇怪,越是在戏馆电影场里,家事越显着复杂。
大家刚说到热闹的地方,忽,电灯亮了,人们全往外走。
二姐喊卖瓜子的;说起家务要不吃瓜子便不够派儿。
看座的过来了,“这场完了,晚场八点才开呢。”
只好走吧。一直到二姥姥睡了觉,二姐才想起问:“有声电影到底怎么说来着?”
三舅妈想了想:“管它呢,反正我没听见。”
还是四姨细心,说看见一个洋鬼子吸烟,还从鼻子里冒烟呢。
“鼻子冒烟,和真的一样,你就说!”
大家都赞叹不已。

科学救命
很想研究科学,这几天。
要发明个机器。这个机器得小巧玲珑,至大也不过像个十支长城烟包,可以随身带着,而没有私携手枪的嫌疑。
到应用的时候,只须用手一摸就得,不用转螺丝,通电流,或接天线地线等等。
只要一根天地人三才中的“人线”就够了。
用手一摸,碰上人线,手指一热,热到脑部,于是立刻就能有个好笑话——机器的用处。
近来实在需要这么个机器。
你看,有人请吃饭,能不去吗?
去了,酒过三杯,临座笑得像个蜜桃似的——请来个笑话!
往四下一观,座中至少有两位已经听过咱的那些傻姑爷与十七字诗。
没办法!即使天才真有那么大,现成的笑话总比自造的好。
可是现在的笑话似乎老是那几个,而且听笑话的老有熟人。
刚一张嘴就被熟人接过去了——又是那个傻姑爷呀?
这还怎往下说!
幸而没人插嘴,而有这么一两位两眼死盯着咱,因为笑话听过的,所以专看咱怎么张嘴与眨巴眼,于是把那点说笑话应有的得意劲儿完全给赶走了;没这股得意劲儿乘早不用说笑话!
有的时候,咱刚说了头两句。一位熟人善意的笑了——那是个好笑话,老丈人揍傻姑爷,哈哈哈!不用再往下说了。
气先泄了,还怎么说!这顿饭吃到肚中,至少得到医院去一趟。
回到家,孩子们都钻了被窝,可是没睡,专等咱带来落花生与柿饼儿。
十回有九回,忘了带这些零碎;好吧,说个笑话。
刚一张嘴,小将军们一齐下令——“不听那个臭的!”
香的打哪儿来呢?说哪个,哪个是臭的,一点不将就,为说笑话,大人小孩都觉得人生没有多少意义;而且小孩一定发脾气,能哭上一个多钟头,一边哭一边嚷——不听那个臭笑话,不听!
到了学校,学生代表来了——先生,我们今天开联欢会,您说个笑话?
趁早不用驳回,反正秩序单早已定好了。
好吧,由脑子里的最下层,大概离头发还有三四里地,找出个带锈的笑话来。
收拾了收拾,打磨了打磨,预备去说。
秩序单上的笑林项下还有别人呢。他在前面,当然他先说。
他一张嘴,咱的慢性盲肠炎全不发炎了,浑身冰凉。
刚打磨好的笑话被他给说了。而且他说得非常的圆到,比咱想起来的多着好多花样;这不仅使咱发慌,而且觉得惭愧!
轮到咱了,张着嘴练习“立正”吧。
有什么办法呢?脑子最下层的东西被人抢去,只好由脊椎骨上找点话吧;这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也不十分舒服。
好歹的敷衍了几句,不像笑话,不像故事,不像演说,什么也不像;本来吗,脊椎骨上的玩艺还能高明的了?
咱的脸上笑着,别人的都哭丧着。
说完了好大半天,大家想起鼓掌来,鼓得比呼吸的声音稍微大一些。
非发明个机器不可了!放在口袋里,用手一摸,脑中立刻一热,一亮,马上来个奇妙的笑话。不然,人生绝对幽默不了,而且要减寿十年。
打算先念中学物理教科书。
(载1933年十二月《论语》第三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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