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我的人算是没福气|刘索拉
|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

刘索拉,1955年出生于北京,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中国音乐家、作曲家、小说家、人声表演艺术家。
醉不一定就得是喝酒以后的结果,人就是发呆也能发醉了。
1997年的时候,我发了几个月的呆,突然有一天,凡是我不错眼珠盯着看的东西,都能发出音乐来了。
嘿,真好,眼球子一转就是音乐——盯着一个酒杯看,看得酒杯里出了故事。
把两个酒杯对在一起,就有了钢琴和独唱乐谱《醉态》。
这种事跟谁说都挺玄的,现在写下来也保不准读者会莫名其妙。
当时家里人觉得我脑子出毛病了,跟音乐同行说也得不到呼应。
我就把酒杯乐谱给美国一位著名的画家马克·田西看了,滔滔不绝地跟他讲我的意图,然后问他明白不明白?他好像明白了。
我又问,如果我想让音乐里多出些声音来,两个杯子不够怎么办?
他就马上在我的杯子图上画了一朵花,说,这不是还有一朵花么?
一说这个就说远了。
我的朋友们说最怕我谈音乐,一谈音乐我这个人就忘乎所以、故而没劲。
但要把这个醉态的故事从头讲起,就只好从那个酒杯乐谱开始说,因为那个谱子是我生活和音乐转变的一个起点——疯狂和理性醉醺醺地交配。
自从我的音乐被酒杯给结构成了几个不同调性的大平面以后,它变得更不着边儿,好像音乐里的醉鬼不甘于寂寞和理性的束缚,非要跳出我的杯子,显派个性。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盯着酒杯想起杨贵妃醉酒的姿态。
小时候,看什么京剧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个《贵妃醉酒》,好看。
一个穿着华丽的贵妃在台上又喝酒又跳舞还窝着腰叼酒杯,唱唱笑笑。
杨贵妃(杨玉环)的故事从小听过数百遍,要是没有英国的王妃戴安娜通过世界媒体给引进了中国,恐怕杨贵妃还是中国人心里头最美的皇妃。
细想想杨贵妃,她比戴安娜潇洒多了,她是艺术家,发明了“霓裳羽衣舞”。
尽管谁也不知道这舞真正是什么样儿,现在又被歌舞团给改编得没有个样儿,所以大家就渐渐提不起这茬儿了。
能保持让皇上一看就发电的舞蹈肯定不是现在歌舞团那样儿的,否则现在的歌舞团舞蹈演员就都成了皇妃预备队了。
杨玉环肯定有她的绝招。她不仅是艺术家,还是个狐狸精,谁都敢勾搭,喝醉了就跳着舞又哭又笑,没有闲呆着无聊的时候,弄得皇上整天晕晕乎乎的,比戴安娜有魅力多了。
杨贵妃后来因为太受宠爱,皇帝为她忘了朝政,在国家面临决战的时候,群臣重谏要皇上判她死刑,否则军心不稳,国破家亡。于是杨贵妃就被爱她的人给处死了。
她死后,历史对她什么样的评价都有,就是没说她是个杰出的醉鬼,她的醉态和酒中仙李白有一拼。
醉态可以有多种,喝了酒就睡的、喝了酒壮胆的、喝了酒撒欢儿的、还有不用喝酒天生自然醉的。
天生自然醉是一种气质,旁若无人,如美丽的人一照镜子就醉;聪明的人一听见自己说话就醉;矫健的人一感觉自己身体就醉……说白了,就是自恋。
自恋是爱美之心,也是敏感人的特征,一种奢侈的生活心态。
大多数的保守正经人喜欢攻击公开自恋的人,但是自古至今,挡不住大自恋者当文豪:李白、王尔德、李清照、沃尔弗、科莱特、佩索亚……
在中国古代社会的女性,似乎只有林黛玉或潘金莲式的女人有时间自恋,大多数的女人要相夫教子,多看自己两眼都是不正经。
但是现在,是个女的就喜欢每路过一面镜子就照照,想像力多的人,每照见自已,就生出万种情态来。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小纪录片:
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下班回家。
在家里,听最时尚的音乐。
喝完一瓶红葡萄酒。
穿上新买的时尚内衣或晚装,欣赏自己的年轻体态。
头有点儿晕,眼前的东西都有点儿晃,处处发光。
她想让自己心静下来一点儿,就坐下来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对着镜子咧嘴,冲自己扮各种笑,发现自己的新媚态。
环顾四周,可惜没有心上人在边上,但想想,多亏没人看见自己这么放肆。
她开始对着镜子狂笑,媚笑,假笑,微笑,贱笑,偷笑……
上班的时候做不到的表情现在都出来了。
头晕,干脆向后一仰,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身体发飘,好像是有一只手把自己托起来,然后又被放回原处。
浑身松软,扭动腰肢,心想,只有我才能扭出这种美来。
大声唱两句,哪怕是走调也可爱,心想,不爱我的人算是没福气。
天花板转个不停,手指尖儿冲着空气划了一道,浮出一个影子来。
心想,时间最好别动……
关机。
一般的人在自恋的时候会被自己的想像力所束缚,而有创作力的人,一旦自恋,就能把这情结推到不可收拾。
古代的敏感女子,总是把自恋和悲观连在一起。如李清照、林黛玉这等才貌兼备的人,一看见花开就先想花落,一看见自己的美貌就事先为死亡哭泣。
把事情想到绝,是诗人的本色,但“花谢”是女人的真实。
女人本身敏感,醉了就更知风吹草动。
人醉了,不能思想,只是感觉,感觉到悲哀也不能自救;人醉了,看到自身的悲哀,只生怜爱,像是被削掉了胳膊,顺命运摆布;人醉了,只渴望被人欣赏,只想从被欣赏中得到能量。
没人欣赏吗?自我欣赏。李白耍剑杨贵妃起舞,要的是美。
醉态中,人无法设计自己的行为,全凭着对爱情的回忆来感觉自我,把生命依靠在一个莫须有的能量中。
世上有谁能控制爱情的力量?可谁都渴望被爱,这种渴望使人陷入最无辜和无救的绝望里,醉态加深了绝望,更叫人不能自持。
处于醉态,就是女哲学家也得放弃脑子而只感觉血液的力量。
男人说,女人加美酒是人生;女人说,美酒就是我。
女人醉了,自恋自怜自爱,能把美品尝到极致。
能享受对别人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光,无酒也醉。
(该文系作者为新书《醉态》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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