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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去十岁》(2)|谌容幽默小说

(2025-06-02 20:34:22)
分类: 图文:现代诗文
《减去十岁》(2)|谌容幽默小说

        四十九岁的张明明心里不是滋味。是喜?是忧?是甜?是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好象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滋味都不是。
        减去十岁,他高兴。作为一名搞科研的专业干部。他知道时间的珍贵。特别是对他这样一个近半百的中年知识分子,能追回十年光阴,真是天赐良机。看看国外的资料二十多岁取得科研成果,在国际会议上一纸论文倾倒全球,三十多岁在某个领域里遥遥领先,被公认是国际权威人士。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再看看自己,大学的学习尖子,导师眼里的俊才,基础不比别人差。只可惜生不逢时,被打发出修理地球。待重新捡起泛黄的技术资料,早已觉得眼也生,脑也空,手也抖了,现在,突然补回十年时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倘若更加勤奋些,科研条件更好些,少为扯皮、跑腿耽误功夫,那么,他可以把十年时间变成二十年,可以在攀登世界科学技术高峰的征途上大显身手。
        他高兴,同其他人一样高兴,甚至比其他人更高兴。
        可是,他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膀说:
        “老张,你高兴什么?”
        “怎么了啦?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该高兴。
        “减去十岁,季文耀今年五十四,他不会退了,你的局长也吹了。”
        是啊,是啊,减去十岁,季文耀不会退了,他也不愿意退,正好留在局长的位子上。自己呢?当然就当不上局长,还是个工程师,还搞自己的科研项目,还钻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可是,前天部里刚把自己找去,说是老季过线了,这回要退下来,局里的工作决定让我……这,这还算不算数呢?
        他确实不想当官。在他的履历表上,最高的职务是小组长,最高的政治阅历是召集过小组会。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同任何官衔连在一起,更不用说同“局长”这么高的官衔连在一起。他从小就是个“书呆子”。“文革”中是个“走白专道路的修正主义苗子”。粉碎“四人梆”以后,,更是一头扎进实验室,整天不跟人说一句话。
        可是,七搞八搞,不知怎么搞的,选拔第三梯队的时候,把他选上了。几次调整班子搞民意测验,他都名列前茅,就象他上学读书时总考前三名一样。这一次,部里找去谈话,似乎已经铁板钉钉子了。就这样,他心里还是不明白,自己曾经在什么场合,在什么事情上,表现出了领导才能,以致得到上级的垂青和群众的信戴。想来想去,他觉得十分惭愧。他从没有行政工作的才能,更何况领导才能?
        他的妻子薛敏如是个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贤妻良母,对丈夫的事情,乃至丈夫机关里的是非纷争,都能洞若观火。薛敏如说
        “正因为你缺乏领导才能,所以才把你选到领导岗位上。”
        张明明始而愕然:这是什么怪话?继而一想:似乎也有点道理。或许正因为自己缺乏领导才能,没有主见,不参与高位的逐鹿,也容易使各方面放心,结果就得到了这样的机遇。
        当然,“反对派”也是有的,据说有一次局党组开会,为了张明明的“问题”争了一下午。争的什么,他不清楚。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清楚。只觉得从此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人”。而这个“争议”,只有到他出任局长那一天才算统一了,他的“问题”才算澄清了。
        就在这种不断的民意测验和不断的争议中,张明明渐渐地习惯了自己的角色,习惯了被人们看作是即将“高升”的人,也习惯了被人们认为是“有争议的人”。甚至有时还朦朦胧胧地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可以当好这个局长的。尽管自己从来没有当过。
        “当就当吧,”敏如说,“反正也不是你自己争的。当上局长,起码上下班不用挤公共汽车了。”
        可是,现在又当不成了。遗憾吗?有一点,也不全是。还是那句话:不知什么滋味。
        带着这种茫然之感,张明明回到家里。
        “回来了?正好,菜刚炒好。”薛敏如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荤一素一碗榨菜鸡蛋汤,荤的不腻,素的碧绿,十分诱人。
        妻子是治家能手,温柔体贴,心灵手巧。三年困难时期,东邻西舍,不是肝炎,就是浮肿。薛敏如粗粮细作,肉骨头熬汤,西瓜皮做菜,保得了一家安康。如今农贸市场开放,鱼肉提价,谁家不说“吃不起”?敏如自有一套“花钱不多,吃得不错”的采购方法和烹调绝技。看到这可口的饭菜,张明明洗了手,坐到桌边,立刻拿起筷子来。
        “芹菜很嫩。”张明明说,“价钱不贵吧?报上说,多吃芹菜降血压。”
        薛敏如笑而不答。
        “榨菜也是好东西,汤里搁上一点,鲜极了。”
        薛敏如仍是笑而不答。
        “笋干菜烧肉……”张明明还在赞美这顿家常晚饭,好象他是一名美食家。
        薛敏如笑了笑,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今天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什么事也没有哇!”张明明做出很吃惊的样子,“我正在说你的菜做得好……”
        “你天天吃,从来不说好坏,今天是怎么啦?”薛敏如还是笑着。
        张明明有点招架不住了:“从来不说,所以今天要说……”
        “得了吧,你心里有事瞒着我。”聪明的妻子一语道破。
        张明明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有事瞒你,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怎么告诉你才好。”
        薛敏如得意地笑了,别瞧丈夫是个搞科研的专业干部,他的专业知识高深莫测,但在察言观色这一行中,在心理分析这一门里,他永远是自己手下的败将。
        “不要紧,你说说看。”
        “今天有一个消息:马上要公布一个文件,人人减去十岁。”
        “不可能。”
        “真的。”
        “真的?”
        “真的。”
        薛敏如想了想,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笑道:“你的局长当不上了。”
        “当不上了。”
        “心里不好受?”
        “不是不好受。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滋味。”
        张明明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又说
        “本来,我就不是当官的料,我也不想当这个官。可是,这几年叫他们闹腾的,好象这个局长的位置就该我来坐了。可,现在忽然又变了,心里总有那么点……”
        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儿。
        薛敏如干干脆脆地说:“不当就不当。不当才好呢。你以为局长是好当的?”
        张明明抬起头来望着妻子。她决断之果敢,语气之坚决,使他吃惊。前些日子,当他告诉她,自己马上要当局长时,她也曾高兴过一阵,而且是由衷地高兴。她说过,“你看你,也没争,也没抢,局长的桂冠就加在你头上了。”现在,桂冠落地,她一不心疼,二不气恼,好象从来没有这回事。
        “局长,局长,一局之长,事无巨细,都找到你头上来,你受得了吗?”她又说,“分房子,评职称,发奖金,人事纠纷,财务帐目,子女就业,孩子入托,都要你管,你管得了吗?”
        是啊,谁管得了这么多!
        “你还是搞你的专业吧!补给你十年时间,你在专业上的成就就大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那真大不一样了。
        张明明觉得气顺了,心里平静了。一种轻柔、温馨、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
        这一晚上床睡觉时,他觉得会睡得很好。可是,半夜时他还是醒了,心里仍然有一点遗憾,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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