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养子
土方就是像一二三代那样,让孩子们自由发展:只要他们健康快乐,喜欢漫画、体育、电影都行,并且鼓励支持他们,功课实在不行,找人补习,如此而已。
这种方式仿佛已经过时了,放眼看去,新世代父母好似只有一个信念:天才均是逼出来的,严峻培育,自婴儿时起便努力督促,天才指日可待。
他们采取步步进逼政策,三两岁起便叫子女熟习英语法语,练习东器,上跳舞班,当然也得行万里路:拖幼儿乘长途飞机旅行,游遍全世界;三岁就到过梵蒂冈,明年去非洲肯尼亚之类,必定要读名校,考第一,父母再也没有生活,一切以天才为主。
如此努力,压力当然不可言喻,付出越大,当然失望也越深,世上真正的天才,实在寥寥可数,你我没均没有成才,但仍然是社会有用的一份子。
必须要学好的,可能只有游泳吧,可救人性命,中学课程五花八门,少年很快会找到他们终身爱好,有些孩子读到原子分裂,兴奋得整个人跳起来,有些钟情绘画,有些是田径高手,能量发挥得淋漓尽致,完全知道将来做些什么,自然发展也很舒服。
最佳态度
情侣变了心、老板叫咱们卷铺盖、老友见利忘义、生意伙伴厚此薄彼……合则来,不合则去,千万不可傻里傻气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样只会招来更大的侮辱。
对方一定乘机把我们的短处统统抖出来,搞得路人皆知。
听歌学原理,有一首流行歌这样唱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无奈何,无奈何,我要你忘了我。”真的,一拍两散,从头再来,切忌死缠烂打。
在大机构上班的时候,每年上司评估下属的能力,均写报告,内容极尽侮辱之能事——下属统统如进了当铺的货物,不是差、就是烂,再差点儿就是白痴。
有些同僚按捺不住,便逐点辩驳、抱怨,甚至吵到大老板处,扰攘不堪。
有些同事则不动声色,听完贬词,还唯唯诺诺地说了声:“谢谢你,大人。”
几千年都没有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不够好,有人做得比我们好。
一位前辈每听完我们这些人抱怨,便斥责说:“好了好了,是不知足。这些年来,眼看你们连本带利已经翻了几番,老本早就回来,现花利息度日,还诉苦!”
说得好。
就算有挫折,也不过是鼻子上略生了几颗粉刺,虽然麻烦,不足以致命,又何用呼天抢地、怨天尤人。
身体健康、人身自由,吃得饱、穿得暖,住得那么宽敞,真的尚感不足,亦宜多多包涵。
不愉快的事任由埋葬,切勿拿出来反复研究。闲人若故意来触霉头,硬要掀起,也给他淡淡一句“不记得了”。
也不要细数失去多少,相信大家得到的也着实不少,老天其实不欠我们什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暴政、战争、天灾、人祸……能苟且偷生,已经不易,居然还可以追求理想、快乐,更应满足。
工作、伴侣、老友、环境……如不合理想,可撤换即刻撤换,没有能力则苦中作乐。
有就有,没有拉倒;随遇而安,是最佳态度。
安慰
十多年不见的友人寄信来,回邮地址仍是肇辉台,看到十分安慰,舒坦整个下午。
他仍然住在老地方,那宽敞的一梯一伙旧公寓房子,有一段日子,时时探访,吃鹅肝酱夹饼干与大闸蟹,主要是天南地北闲聊。
世事激烈变迁,尤其是最近几年,物是人非,像海啸般,整个环境似滚桶般翻了一番,十分可怕。
看到老地址,即时领悟到友人无恙安全,依然故我,多么高兴。
我亦是老样子,比起从前,不多,也不少,发牢骚,睡懒觉,教功课,学问精进,已升上第九班,现随小女学习法语。
原来,一成不变是那样愉快的事,怪不得中国传说里,有种可怕的鬼叫无常,又说,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可见,变幻诸多,并非好事。
一般人都至怕搬家,一层层搬上去,还算是开心事,一间间往下搬,不是滋味。
除出知识及涵养,一切如旧是最理想情况。
一些旧知,不但是地址,连人都音讯全无,通行亦不闻不问。
宝贝
一日,正忙功课,忽然听见收音机有人清唱《望春风》:“十七八岁未出嫁……心里弹琵琶……”
这是谁,声音清婉,充满盼望柔情,把一首小调唱得如痴如醉,呵,原来是张惠妹。
真不愧是台湾之宝,就得她一名女歌手够声量,唱起本家小调如“丢丢铜仔”
、“港灯夜雨”,真正悦耳,把方言界限一把而清。
台湾歌曲十分动人,他们叫你做“伊”,而我是“阮”,诉起衷情,伊对不起阮,特别凄清。
张个子小小,中人之姿,可是一登上舞台开腔,立刻晶光四射,大眼闪出快乐光芒,牵动观众情绪,这便叫魅力。
市面上有许多样子趣致年轻貌美可爱打扮时髦前卫的女歌星,一张嘴,听众便恻然:这叫唱歌?你的声音呢,普通人讲话力气还足些。
声色艺还是声字排头,所以最爱欢迎的歌手仍然不是最漂亮那一位。
至于唱歌天份,许多前辈都说:天生,学不来,以后用功便可,这大抵也是对的,其实,勤奋也是天份,不是性格。
名次
女儿最喜欢的演员第一名是汤汉斯,第二,奇诺李维斯,第三,庄尼叠普。
我最喜欢的是第一名刘德华,第二名,摩根费里曼,第三名,阿殊安勃洛地。
去年打开影视版,看到刘德华在康城拍摄的照片,眼前一亮,立刻喝彩:真正又睇得又打得,不枉观众追随这些年。
只见精神奕奕的刘德华身穿黑白西服、白衬衫、戴领带、配牛津款皮鞋,无一丝夸张骄矜,亦绝不故意扮演中国人,庄重大方走过红地毯。
最叫人佩服的是他一头乌亮黑发三七分界,梳一个最最传统普通的蛋挞头,令观众叫绝。
换言之,刘德华全身打扮,平凡之至,全无花巧,可是比起他身边的日本演员木村拓哉,高下立分。
木村染黄发,蓬松竖立,浅色西装太过紧身时髦,与场合不配,神情紧张,一如小孩子误区闯成人宴。
就凭那次表现,稳得第一名,时时觉得,华裔男子,除却周蒽来,最登样的,大抵是刘德华。
又诧异刘妈不知小时候喂他吃什么,养育这样一个好孩子。
厌倦中年
自二十世纪中叶开始,人类平均寿命渐长,到了今日,如无意外,可活至八十岁。
自三十五岁开始,我已开始梳髻,自视中年人,照旧时规矩,像家母那辈,过几年,名正言顺,可升为老年。
为什么不是:家母五十岁那年,倪匡已经买下人参寓房子给她住,她有病,由倪震陪伴出入诊所,长孙稍后忙事业,转由书航侍候,子子孙孙每日唯唯诺诺听她发牢骚,不敢有误。
记忆中老年并非坏事,可是,一代不如一代,我辈能随意认老吗,非得一路扮演壮年,在中年平原上一直走到抽筋。
于是五六甚至近七字头仍充中年,别人怎么想不得而知,我个人真的累得发昏。
头一个举手,老就老吧:写稿、教功课、阅书报、睡懒觉,退役了。
对友人说:从此之后,与我说话,要加“您老人家”四字,有酒食,我先馔,有事,后生服其劳。
正想得美美,忽然听见女儿大叫:“Earth to mom, Earth to mom,快帮我找笔记。”
想做老人也讲福气。
说些什么
最近有几套电影,观众完全接纳,完全感动,完全不知说些什么。
第一套是魔戒三部曲,好看煞人,到了最后,阿拉岗封王,与美丽的仙后雅旺,有情人终成眷属,叫观众感动得泪盈于睫。
可是中间那六个小时说些什么,不得而知,但见连场人妖厮杀,仿佛与正邪交战有关。
然后是无间道,男女主角一字排开,单看剧照已值回票价,全球电影界都找不到的俊男美女联合主演,调子沉郁,可是最后完场,观众心中疑团如浓雾。
最后,便是杀人网络,对白一箩箩,深不可测,不知所云,剧情朦胧,可以想像制作人华起斯基昆仲少年时,便躲在唐人街莲宫戏院后座着武侠片至走火放魔,念念不忘,成年后终于一偿所愿。
三套巨制都与探索、追寻、正邪有关,到底在找什么,有待下回分解。
影片荡气回肠,故事很长很长,也可以说并无故事,共同点是得到广大观众欢心,叫好又叫座。
就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朋友说
《美帼偶像》是一个歌唱比赛节目,许多参赛者五音不全,唱得比哭还难听,可是遭评判淘汰之际,不会少会委屈地说:“她们都说我声线美妙”,“谁?”“我的朋友”。
呵,这些朋友,真应拿去枪毙。
“她们妒忌你,因为你长得太美。”
“你那么善良,才遭欺压,那些人坏,所以步步高升。”
“曲和高寡,是他们不识货。”
有这种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君子爱人以德,朋友之间还是老实点好,虽云忠言逆耳,也不要太违背良心:“张小姐是美人吗”,“过得去啦”,李嘉欣和陈慧琳肯定更为青春美貌。
社会自有准则定论,朋友之间酒足饭饱调笑扯淡无可厚非,却不可互相陷害。
必要时需压低声线说:“喂,你在出丑,继续下去,后果堪虞”,他接受,固然上上大吉,若果他一意孤行,“他们都说你妒忌我”,那就割席好了。
友人一次问:“我长得年轻,像三十岁吗”,“不,令郎才是三十岁。”
探测器
浩根探测器飞往土星,拍摄土卫鞑坦,映像传返地球,天文物理学家为之雀跃:“将来,人类可能移居鞑坦。”地球蚁民连忙说:“谢谢,但是太远,又那么冷”,出门一里,不如屋里。
最著名的太阳系探测器,是去到火星的威京一与二号,及航行者一与二号,它俩成功地把气体行星的实貌传真回来:木星的大红斑,土星的光环,天王星最古怪,直竖自转……
先驱者探测器现已飞离太阳系七亿多里,二亿年后可抵达金牛星座。
它们形状各异,小巧玲珑,造型同科幻电影中道具相似。
不知如何,竟有这样能耐,默默朝无限宇宙飞去,毫无怨言,承受黑暗太空的寂寞,完成工作。
有一套科幻片,假设航行者探测器搜集了宇宙无限能力及智慧,它活转来,返回地球,要寻找它的创造主。
当实验室人员挺身而出,说“我们创造你”,航行者不能置信,大发雷霆:什么,是你们这班软弱无能的人类?
这里边,好似有点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