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四季读诗（2）｜叶嘉莹
(2024-12-20 20:17:03) | 分类： 图文：古典诗文 |
《春雨》唐·李商隐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评注】
袷衣，即夹衣。晼晚，太阳将落山的样子。玉珰，古人常以玉珰为定情信物，寄信时作为礼物附寄。
李商隐的很多诗歌都以朦胧婉约、难以索解著称。从这首诗中，我们能读出的只是一种凄迷怅惘的相思之情，至于所思者谁，所念者何，俱无从得知。有人甚至以为此诗有政治上的寓意，但既然难以指实，不若以意求之。
一身白衣，新春独卧，这已经是很有故事的一幅画面，何况红楼细雨，怅怅独归。打湿在雨中的梦境，以及寄托着相思的飞雁，均带有一种轻灵飘忽的感觉。前人评价这首诗是“以丽语写惨怀”，果然悲哀至极却又凄美至极。
《青玉案·元夕》南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评注】
蛾儿、雪柳、黄金缕，均指当时妇女元宵节佩戴的头饰。
元宵赏灯，自古有之。这首词上片写流光溢彩的灯市，极繁华热闹之能事。下片却在万千佳丽之中出现了一个寂寞幽独的形象。“众里寻他千百度”几句，历来有不同的解读。我们可以将“他”理解为词人追寻的对象，也可以理解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词人本身。近代学者王国维以之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最高境界，便是从中体会到了“苦苦求索，一朝顿悟”的感觉。这首词虽然艳丽，却带有辛词雄劲飞舞、一气贯注的本色，非常值得玩味。
《浣溪沙》北宋·秦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评注】
这是一首精巧淡雅的小令，写春阴时节闺中女子的闲愁。词中的一切物象都是纤细轻微的：轻寒、淡烟、飞花、丝雨。可见秦观敏锐细腻的词心。如此端丽闲雅的境界，却并无具体的人事可言。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是一种漫漫长日、百无聊赖的情绪。这种无情人世间的空虚寂寞之感，自然不独闺中女子有之。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北宋·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评注】
乙卯年的这一天，苏轼梦见亡妻，写下了这首令人落泪的词。
《答丁元珍》北宋·欧阳修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评注】
这是欧阳修被贬为峡州夷陵县令时酬答丁元珍的诗。“春风疑不到天涯”当是诗人远谪边地产生的心理上的错觉，以诗意的想象含蓄道出贬所之苦。其实不过是春寒料峭，花尚未开而已。虽然如此，残雪冻雷之下却有顽强的生命在生长，让人看到不屈的生机。欧阳修曾身居高位，在洛阳看尽繁花，此刻“野芳”尚且未开，这种差距不可谓不悬殊，但他到底表现出了“不须嗟”的豪迈洒脱之气。
《春日忆李白》唐·杜甫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评注】
庾开府，北周诗人庾信，曾任开府仪同三司。鲍参军，南朝诗人鲍照，曾任荆州前军参军。
杜甫对李白有着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理解与共鸣，他十分了解饮酒赋诗、飘然不群的李白拥有怎样的禀赋与天才。他用庾信、鲍照形容李白清新俊逸的诗风，用暮云、春树形容两人互相思慕的情状，流云一般难以捉摸的伟大诗人仿佛就在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备上一壶酒，爽爽快快地谈论诗文呢？
《天涯》唐·李商隐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评注】
李商隐一生沉沦下僚，常常辗转于各地幕府，与家人分离。“春日在天涯”，便是说自己身处漂泊之中。“天涯日又斜”，运用顶真，再次强调漂泊天涯之苦，更兼时近黄昏，情怀更恶。诗的后两句极具李商隐“无理有情”的特色。莺啼如何会有泪？那泪水又如何打湿了高枝上的花朵？这些看似毫无理绪的物象营造出一种飘荡摇曳的深情，不可遏止。
《新雷》清·张维屏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评注】
惊蛰标志着仲春时节的开始，寒尽春生，春雷始鸣，蛰伏过冬的动物惊起活动。清代诗人张维屏的这首小诗以“新雷”为题，写的便是这一时节的气候变化，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中那种万物更新、满怀希望的气象。张维屏所处的时代，正是社会剧烈变革的前夕，他这样敏锐地抒写变化与更新，与时代气息的渐染不无关系。
《春江花月夜二首·其一》隋·杨广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评注】
《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旧题，最为人所熟知的当是唐代诗人张若虚的长篇。隋炀帝杨广的这一首虽然短小，但意境佳胜，寥寥二十字之中，春、江、花、月、夜无不兼备，而不着斧凿痕迹，可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江面上水波不兴，江岸边春花环绕，一个“满”字将春花之盛形容曲尽，“将”与“带”又描画出星月的璀璨光芒随着流水溶溶流动。
《送别》唐·王维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评注】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所开创的“春草王孙”的离情别意屡屡出现在后世诗文当中。这首写送别的小诗将有信之春草与无定之归期对比，熟典所带来的厚重感与巧思安排所带来的新鲜感相互交织，情意盎然。
《玉楼春·春景》北宋·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评注】
縠皱，绉纱似的皱纹，比喻水波。
“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以锤炼精当著称，宋祁也因此获得“红杏尚书”的美誉。这首词的上片确能描画出春天生机盎然、花木欣欣向荣的气象。词的下片是要纵情欢乐，不负春光。
《临江仙·送钱穆父》北宋·苏轼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评注】
三改火，古人钻木取火，四季用不同的木材，遂称“改火”，此处指三年。苏轼与友人久别重逢，短暂相聚之后又要离别。这首词本是送别友人的，然而送到最后，主人亦是行人。
《鹧鸪天·代人赋》南宋·辛弃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评注】
辛弃疾是一位风格多样的大词人，或壮怀激烈，或温柔妩媚，或清新自然，无不曲尽其妙。
这首小词写春日乡村风光。上片的桑蚕、黄牛都是田家本色，然而在词人眼中，寻常风景自然别饶诗意。此词作于稼轩去官隐居之时，他在乡间暂得闲适，饱览春光。
《临安春雨初霁》南宋·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评注】
细乳，沏茶时水面上的白色浮沫。分茶，宋时烹茶之法。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所作，金戈铁马的壮志已消磨为百无聊赖的闲情。诗的开头就表达了对官场世事的厌倦之感。颔联是千古传颂的名句，玲珑明媚的江南春意，令人神往。
《鹊踏枝》五代南唐·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评注】
冯延巳善写千回百转、缠绵悱恻的春愁。这首《鹊踏枝》句句顿挫，一收一放之间情致宛然。
每到春天，便有抛掷不开的惆怅。愁多令人消瘦，但“日日”与“不辞”之中却是一种执着不回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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