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饮者有三杯酒下肚,即谈兴大盛。好诗者吟诵一首屈原或李白,即精神大振。何也?前者酒精起作用,后者诗趣起作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能一下子引起年轻人的兴趣;“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能一下子引起老年人的兴趣。
生活中不能没有诗,尤其是趣味盎然的好诗。
中国是诗的国度,中华民族是在诗的哺育下成长壮大的。
在中国诗歌史上,有许许多多优秀的古诗,不仅意象秀美,意境高雅,而且趣味横溢。
试看例一,《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此诗描写一对恋人幽会,细致入微,连女方“不要解我的佩巾,不要让狗叫起来”这类悄悄话都写出来,真叫人喷饭。孔夫子删诗的传说可靠的话,把这首诗收入《诗经》,也可见他老人家是一位十分可爱的长者。爱情是文学的永恒主题,汉诗也离不开爱情。
例二,《楚辞·九歌·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这是祭祀黄河之神河伯的祭歌,与后代祭辞截然不同。在我们的想象中,河伯没有八千岁,也有八百岁。可在屈原笔下,他才开始谈恋爱呢!其所追求的美女,据郭沫若先生的《屈原赋今译》知道,是洛水女神。你看河伯手牵着洛神,多高兴,多浪漫!一下子,我们也感到人间是这样幸福、美满。
例三,卓文君《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读者应不陌生。这首诗据说是司马相如后来变心,要娶小老婆,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诗中用了有趣的比喻讽刺司马相如,亦雅亦荡,成了乐府绝唱。
例四,鲍照《拟行路难九首》之六:
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园。荆棘郁蹲蹲,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望帝魂。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
诗中用风趣的比喻诉说乱世道德败坏、忠孝仁义扫地的现状,使人欲笑不能,欲哭不得。这种诗趣能收到警世的作用。
例五,王绩《过酒家》: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全诗语言诙谐,意象凄美,用以讽刺隋末是非颠倒的黑暗。这种诗趣能起到愤世嫉俗、明辨是非的作用。
例六,李白《秋浦歌》: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诗用夸张、比喻的修辞抒写怀才不遇的苦闷,亦庄亦谐,情趣无限。
例七,林逋《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表面写景,实际写情,情景交融,相映成趣,令人同悲亦同愤。
例八,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除根,一边又要差夫,索应付。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葫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
〔耍孩儿〕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妇,胡踢蹬吹笛擂鼓。见一彪人马到庄门,匹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 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
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些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突处。明标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汉诗之所以为全世界人民所倾倒,趣味是一个重要因素。不可想象,一旦丧失了趣味,还有多少人会来热爱汉诗。因此,我们必须研究如何创造汉诗的趣味。
据前人研究知道,汉诗的趣味决定于诗人的胸襟,决定于诗人的智慧,决定于诗人的语言风格。我们认为还有两个因素必不可少。一是决定于社会的清明与思想解放。在极左思想主宰意识形态的情况之下,是非颠倒,黑白颠倒,十亿人一张脸,无趣得很,哪容许“小资情调”的“趣味”?所以,说是作诗,其实是写政治口号、打快板、造格律溜。作者尚且没有兴趣,读者哪有兴趣可言?……二是必须继承汉诗的艺术传统——创造审美意象,让审美意象再现我们现实生活的种种情趣。从庄子、王弼、刘勰、王昌龄、司空图、严羽、姜夔、王廷相、王夫之到王国维、宗白华、朱光潜等,许多哲学家、美学家、诗论家,都一致强调,只有创造审美意象,才有情趣可言。
(摘自《汉诗的艺术》,作者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