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慈在北京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她记得家里住的是一座四合院,出门左手有一根电线杆,不远处还有一棵树,家里养了一只猫和一只小哈巴狗。小哈巴狗很乖巧,会给爸爸买香烟。爸爸那时经常光顾胡同里卖香烟的小店,所以黄家大少爷吃什么烟他们都知道。有时候,爸爸就把钱用纸一包,放在小狗的嘴巴里,狗就叼着到卖烟的铺子里去。店员把钱取下来,再把烟用纸包好,塞到小狗的嘴巴里,狗就颠颠地跑回去把烟给爸爸。猫是后来养的,猫狗特别要好,猫冬天怕冷,睡觉时,狗把四肢张开,小猫就钻到狗的怀里,两只小动物看上去特别亲密。
虽然黄孝慈的爷爷希望儿子将来能诗书传家,但黄伯棠生逢乱世,空有满怀抱负却找不到施展的舞台。时局动荡,政权如走马灯般更迭,先是北洋军阀频频换帅,后是日本人占据北京,横行作恶。好不容易盼到小日本投降了,来了国民政府,苛捐杂税又压得人抬不起头来。黄伯棠大学毕业就失了业,只好把时光消磨在梨园行中,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好在那时家中财力尚能维持。黄孝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她去戏院听戏,父亲的人缘特别好,仗义疏财,无论什么人有事找他,他都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因而在票友圈内朋友众多,颇受尊敬。
每当父亲带着黄孝慈看戏的时候,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后台。因为在那里,她能看到一排一排的戏服,五彩斑斓,熠熠生辉,煞是好看。她会看着演员们换衣服、扎靠旗、戴凤冠,憧憬着自己将来也可以穿上美美的绣花衣,那衣领上的梅花啊,美得仿佛能飘出香味来。她还喜欢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化妆师给演员们化妆。化妆师就像魔术师一般神奇,只见她轻轻地在女演员脸上用嫩肉色的油彩拍彩,然后开始上面红,再定妆、扫红、画嘴和眉眼。化完后,青衣花旦整个脸部轮廓就立体起来了,特别美!接下来是勒头、吊眉、贴片子,常见一对大绺、七个小弯,服服帖帖放置在额头正中,曲线弯弯,风情十足。最后是戴头面,那泡条、顶花、侧凤、绢花、后兜……坐在一边的黄孝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戏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经过这一番装扮真美,美得就像天仙。她隐隐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就是化妆,这个过程可以让一个面目平平的人儿,瞬间变得光彩照人!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到舞台上去唱戏!京剧,就这样不经意间在一颗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种子,等待着时机破土发芽。
令黄伯棠没想到的是,人的命运,在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他大学毕业后玩京剧,拉京胡,走街串巷流连于戏班戏台,虽然父亲不满意,但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叫一个快意人生。可转眼间,北京就换了几个天。他的家族彻底没落了,失去了营生,渐渐连日常生活都成了问题。佣人张妈对主人家忠心,愿意留下来,说只要给口窝头吃就行。王宜还是狠狠心让她走了,因为那时连自己一家人都快养不活了,她把首饰、貂皮大衣都翻出来卖了用来养家。王宜从一个大少奶奶成为家庭主妇,缝补浆洗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黄伯棠母亲去世时,父亲才四十六岁,要续弦。黄伯棠不能理解,他父亲就离开了四合院。
家境难以为继,王宜对丈夫说:实在不行,就去徐州,回我娘家吧!
恰在这时,黄伯棠一个朋友,在徐州人民舞台做事,说我们这儿缺一个拉京胡的,你来吧!黄伯棠一听,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说行!对方说,那你把全家都带着啊!因为那时剧团怕不带家人在一起,留不住。黄伯棠一口答应,说行行行,全家带着!
就这样,黄伯棠带着全家人离开了北京,开始了南下的漂泊生活。用小女儿凯良的话说:父亲带我们越走越远,带到了地图上越来越找不到的地方。
四
离开北京那年(1948年),黄孝慈五岁。一家人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只破旧的牛皮箱子和母亲肩头的花布包袱。火车喘着气,呼哧呼哧一路南下,停在了徐州。
徐州古称彭城,是古九州之一,也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这里素来民风强悍、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并非传说中如乾隆所言“穷山恶水、泼妇刁民”,这从刘邦的《大风歌》中也能看出。
外婆家住在徐州统一街5号,离淮海路不远。街上长满了槐树和榆树,虽缺少了京城的繁华,却增添了乡野的气息。
然而日子却愈加艰难。时值国共两党战略决战时期,数百万大军在淮海战场对峙,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有人吃粮却无人种粮,到处是逃荒要饭的人群,哀鸿遍野,饿殍遍地。
黄孝慈外婆家一下增加了五口人,吃饭成了大问题。在黄孝慈的记忆中,小时候在徐州留给她最深刻的就两个字:一个是“穷”,一个是“饿”。穷得家徒四壁,父母除了一个破箱子,全家别无他物。饿得头昏眼花,经常吃不上饭,家无隔夜粮,吃了上顿无下顿。
黄孝慈在日记中说,穷有穷的活法,到了春天,不管是槐树、榆树,一开花我就嗖嗖嗖地爬上去,把洋槐花、榆钱子摘下来,和上一些面粉蒸一大锅,让一家人充饥。平时放学,就在大街的地面上乱瞅,给父亲捡烟头,一点点剥了攒些烟丝,让父亲过烟瘾……
回到徐州后,母亲的哮喘病犯了,咳得厉害,经常喘不过气来。为了生计,母亲不顾生病,推着一个自制的独轮车,上街卖肥皂、卖皂角,挣钱补贴家用。每天早上醒来,一听到“吱呀吱呀”的木轮响声,孝慈就知道母亲推着独轮车上街了。
穷归穷,孩子的学还是要上,黄孝慈进了徐州中枢街小学。交不起学费,黄伯棠就找班主任陆老师说情后给免了,为此,母亲给陆老师送去二斤油条。
妹妹黄凯良的回忆相对乐观。她说,外婆家从前也算得上富裕,祖籍可能是在南京,因为喊姑姑叫“娘娘”,这个叫法只在南京有。我外婆家从前有田地,有当铺,在徐州城里有产业。我有三个舅舅一个姨:大舅教书,是老师;二舅开西药房,是医生;三舅解放后去支援大西北了,最后全家移居去了青海;三舅思想比较革命,解放后他跟家里提议,我们城里有产业,农村留田地干嘛?所以,土改之前就把地都送给农民了。农民们很感激,每年有什么好吃的都主动从乡下给外婆家送来,外公还拿钱出力给农民铺路修桥。因为平时的积德行善,土改时我妈家里没有被划成地主,而是市民。
她还说,跟随爸爸到徐州后,外婆家斜对面住着部队。部队一个连长很喜欢我,每天都爱抱着我到连队玩。他们那儿养了只猴子,我很喜欢跟它玩。有一次猴子把我抓伤了,连长急忙把我送到部队医院去治疗。治疗出来,看到门前有好几匹大马,连长还抱我骑大马。那时的我觉得大马很高很大,不敢上。连长就一直鼓励我说没关系的,我护着你呢!现在想来都是一些很美好的记忆。
或许是妹妹年龄小,记得的都是些美好的事情,还体会不到成人世界里生活的艰辛。
不过,妹妹也说,爸爸是个不太管事的人,虽然他带着我们全家来到徐州,但生活上主要还是我舅舅在照顾我们,我爸爸只知道拉琴。
这时,黄伯棠拉京胡的这门技术在以后的生活中起了顶梁柱作用,他参加了徐州当地的京剧团,以拉琴谋生。两口子起早贪晚,艰难度日。
黄伯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一个京剧票友起家,最终却因为生计变成了剧团的一个琴师,从前玩的行当成为养家糊口的饭碗,也亏得这一把京胡使他能够在苏北大地闯荡。黄伯棠入了行后,才真正体味到了戏班的苦。这些唱戏的艺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风餐露宿,一卷铺盖走天涯;吃无饥饱,全凭当月收入而定。好的时候两天能吃上一顿肉,差的时候半月不见荤腥,甚至忍饥挨饿。每天清晨起来都要早早在山上或河边喊嗓子、练功,演出结束有时至深夜都不能入睡,要拆卸装台,赶下一个场子。当徒弟学戏更苦,戏班子时兴“打戏”,他们中有的在练功时被师父打得伤痕累累,也有人得病后无钱医治不幸去世,戏班班主叫人用席子一卷,草草埋了。也难怪,旧社会许多父母把孩子送入戏班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生死由命。黄伯棠常常深夜静思,这戏班演戏挣钱太过辛苦,吃尽苦中苦,想混成一个“角”出人头地却是难上加难。他暗暗告诫自己,自己入了这行就算了,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吃这份苦!所以,他坚决不让自己的三个孩子学戏,而是送去学校读书,希望将来能出人头地。
天真烂漫的黄孝慈哪里懂得父亲的心思,她依然如故,一有空闲便往父亲的剧场跑,前台转了后台转,整个人泡在剧场里。等到戏开演了,她就两手扒在舞台边沿看戏,小小年纪身子还没有舞台高,两只脚就像跳芭蕾舞一样立着脚尖,一点也不觉得累。她沉浸在演员的表演中,虽然不能完全看懂剧情,但她天资聪颖,很多唱词都能记住。有时被父亲发现了,她就会被赶回家。到家后她依然兴致不减,跳上木板床当舞台,腰上围着床单当裙子,手上绑上毛巾当水袖,模仿着演员舞台上的动作,独自开唱……
就这样,黄孝慈在父母的呵护下,在上学与看戏的交替中成长着,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快乐。
五
1953年,黄孝慈十岁。
这年在父亲黄伯棠身边发生了一件大事——程派创始人程砚秋先生到徐州人民舞台演出,黄伯棠有幸为程砚秋先生操琴。程先生演的什么剧目因年代久远黄孝慈已经忘记,但却记住了程先生要教她唱戏的事。
听说程砚秋先生到了徐州,黄孝慈吵着父亲要去看戏,父亲拗不过女儿,就带她去了剧场。程砚秋先生见到黄孝慈后,直夸她漂亮可爱,并有意教她学戏。黄孝慈满心欢喜,哪知黄伯棠却连声推辞:“程先生,不行不行,这孩子嗓子不行啊。”此时的黄伯棠还是不太情愿让女儿放弃读书而学戏。
可黄伯棠却忘了,那程砚秋是何等的大家呀!不是谁想学就能跟着学的。不说别的,单说他精心打造的《锁麟囊》就独树一帜。一般来说,京剧唱词都是很规整的七字句或十字句,但程砚秋要求剧作者写长短句:“请您费点笔墨,多写些长短句,我也好因字行腔。”比如薛湘灵有这样两句唱词:“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边厢,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这种句式,在传统京剧里是根本没有的。而程砚秋就依据这样的文学描述和人物需要,创造出抑扬错落、疾徐有致的新腔,并把唱腔和身段融合在一起,使程式化表演装满了真实的人间情感和惊人美感。这或许就是大师区别于一般演员的过人之处。
据报载:“1940年4月《锁麟囊》在上海黄金大戏院首演,雅致独特的声腔艺术,人人可体味而又体味不尽的世态炎凉,带着几分温暖惆怅,一下子抓住上海观众的心。舞台上站着的名丑刘斌昆,听着听着差点儿把自己的台词都忘了。连演十场,十场皆满。到了第十一场,改演《玉堂春》,可观众不答应。再演《锁麟囊》的时候,就出现了程砚秋领唱、大家合唱的动人情景。”
这样一位京剧大师看上一棵幼苗,要亲自培养,这机会确实难得,千年等一回那是夸张,至少也是十年等一回!
其实,民国时期的程砚秋是拒收女弟子的。当年新艳秋费尽心思,不惜化装成男孩子去剧院偷学程派戏剧,千方百计要入程门,却被程砚秋断然拒绝。后新艳秋不得不拜在梅兰芳门下。1983年程先生逝世二十五周年举办纪念演出,七十三岁高龄的新艳秋专程从南京赶来,被程夫人点名唱大轴戏。程夫人甚至说:“程派弟子各有千秋,但你们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抵不上一个没拜过师的新艳秋。”可令新艳秋抱憾终身的是,至死也没能得到程砚秋先生亲传。
新艳秋一辈子苦思冥盼没得到的机会现在轻易来到了黄孝慈面前,不料却被父亲婉拒,可见黄伯棠爱女心切。
黄伯棠哪儿知道,他这一阻拦不仅使黄孝慈失去了一次与大师结缘的机会,更使女儿失去一次走上京剧舞台的绝佳机遇,这一拒就是五年的等待。试想,倘若那次答应了程先生的要求,黄孝慈五年后报考中国戏校时也许就是程派的嫡传弟子。
历史没有假如,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话却是真理。
令黄伯棠没想到的是,程砚秋离开徐州后,他在徐州又迎来了坤伶领袖新艳秋,并有幸为新艳秋操琴。
有确切资料显示,当年新艳秋虽没能立雪程门,但凭借自己的刻苦与努力,成为四大坤旦之首(另三位是雪艳琴、章遏云和杜丽云)。新艳秋被推为“坤伶主席”,红极一时。只可惜命运多舛,先后两次入狱。第一次是1939年,因敌伪临时政府委员缪斌被刺事件而入狱;第二次是抗日战争结束后,新艳秋因受到日本女特务川岛芳子的牵连,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名投入监牢。1949年北京解放后新艳秋获释出狱,先是在天津歇脚,1953年挂大众京剧团牌子开始巡回演出。后经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亲自过问,始定居南京。先在江苏省京剧团做演员,后到江苏省戏校专门从事戏剧教育,直到2008年去世,享年九十八岁。自古红颜多薄命,新艳秋的确可以算得一个。所幸的是,新艳秋虽然命运多舛,却是长寿。
新艳秋到徐州演戏当是1953年以后的事。笔者曾托江苏戏校人事处徐芳女士查阅新艳秋档案,档案中只有一条简单的记录:1956年前后,新艳秋先后在天津、济南、上海、徐州、镇江大众京剧团演出。这条记录可以佐证新艳秋这一时期确实到过徐州,而且是经徐州南下,最终定居南京。
黄孝慈曾在日记中记述:父亲黄伯棠跟随新艳秋到了宿迁,碰上政府要求流动艺人登记,就在宿迁落了户口。
宿迁比徐州更穷。宿迁地处黄淮之间,常年洪水泛滥,历朝历代都有宿迁水患的记载。清朝的档案比较完备,从顺治十四年到顺治十九年,六年间宿迁发生过五次洪灾;从康熙四年到康熙十九年,十六年间十次洪灾。清初经济繁荣,全国人口迅速增长,唯独在宿迁,从崇祯八年(1635年)到康熙十三年(1674年)的三十九年间,人口减少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在洪灾、旱灾与蝗灾的夹缝中苟且偷生。
能想象那时百姓的生活吗?挑河,筑坝,为搁浅的漕船卸载、拖曳,终年沤在泥水里,洪峰一到,呼号奔逃,回首时亲人全无,故园不再。明朝著名诗人李东阳在《过宿迁》一诗中写道:“平田翻白浪,破屋带荒烟;黍谷无余种,鱼虾不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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