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血脉|王跃文
汽车飞驶于湘南山水间,望见大地被高速公路重新分割,山峦起伏,江河奔流,田畴葱绿,万物生机,仿佛创世之初神显奇迹那样。走在高速公路上,我往往醉心于两旁的绿树、花圃和各色景观。刘鹗的《老残游记》,写老残去济南,“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我读过这段便不能忘记,只因喜欢那路上的景致。似乎叫音乐家激情澎湃的并不是五线谱上的线条,而是线条间忽上忽下跳跃的音符。人们奔驰在坦途时总会不自觉地忘记道路,正像脚上最舒适的鞋也会叫人完全忘记。实则却是有了路,才有路边无穷变换的景致;有了五线谱上的线条,音符才会各安其位澎湃激荡。
我多次去过湘南,都会去拜谒柳宗元和秦观遗迹。这回又去了。柳宗元贬谪永州是一千二百年前,他那首妇幼皆知的《江雪》便是在潇水边上写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从这首诗的字缝里,后人读出它藏头四字:千万孤独。永州去京师长安,去故里山西,都太遥远了,岂能不孤独!但柳子是位哲人,独与天地共往来。他不但能把孤独生夺到肚子里去,诗文中还常见闲适与放达。柳子的《永州八记》是散淡优容的,他的诗作也不喜作悲苦之声。他在《溪居》中写道:“久为簪组束,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诗人说自己久为朝廷官职所累,幸而被贬到南夷之地来了。永州人烟稀少,仰天放歌,多么惬意!我想柳宗元骨子里应是充满骚怨的,只是刻意叫自己忘情于山水罢了。
柳宗元之后近三百年,秦观贬谪永州邻地郴州。秦观与柳宗元性情迥异,柳子偏于沉潜,秦氏则情形于言。秦观到了郴州,便悲叹“人共楚天俱远”“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人到郴州,想“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都很难了。他的名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亦是愁肠万种。古人流寓客乡的孤独虽各有遭逢际遇,然山高路远会令孤独雪上加霜。辛弃疾站在赣州郁孤台上,一句“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只是说了遥远,孤独便油然而生。
千百年来,先人们都梦想化天涯为咫尺。与日逐行的夸父走得最快,河渭之间在他脚下不过三两步。《水浒传》中的神行太保戴宗也颇能行走,虽豪迈不及夸父,也能日行八百里。然而,这都只是千古沉梦。古人写快的诗句,想得起的真是寥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所写飞马之快,只是文学夸张。“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同样也是诗人的浪漫。“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与其说是旅程之快,毋宁说是思乡之切。
慢而愈远,远而愈慢。古人对遥远的喟叹,却俯拾即是。晏殊有词说:“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固然离人无处寻觅,更奈何大地太辽阔了。张若虚想着北方到南国,远得叫人断肠:“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天高地远而行道迟迟,万端愁绪便随地而生。故而欧阳修说“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陆机说“悠悠行迈远,戚戚忧思深。”
我有时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常常会想象先人的旅途之苦。当年柳宗元古道瘦马从京师赴永州,入湘后也许就是沿着今天高速公路的线路走的。我们车轮此刻辗过的地方,说不定印有柳宗元那匹瘦马的蹄痕。他在路上走了几近一年,风餐露宿,车马颠簸,困苦劳顿。想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突然感觉到某种荒诞。今日高速公路上的电光火石,当年柳宗元的车马辚辚,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体验。假若我以超光速飞奔在超车道,柳宗元慢呑呑走在行车道,我会因时间倒流而同他相遇。那一刹那,他还来不及瞥我一眼,我已像幻影般一闪而逝了。
我这回往湘南去,随身背着一本《中国神话与民间传说》。书上开篇写盘古开天辟地,天地间有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盘古倒下后身躯化为五方名山、四肢变成大地四极、肌肉变成肥沃的土地、经脉变成无数道路,而神的初民仍在路上不断求索。直到秦始皇时,五尺官道才逐渐遍布九州,同辙之车吱吱呀呀开辟了新的纪元。
今天,人类又在开天辟地。人说,要有高速公路,就有了高速公路。高速公路把东西南北贯通起来,天堑变成了通途。从地球的这端到那端,就像村东头到村西头。人称高速公路为动脉,大地便血脉充盈了。
(刊发于2009年10月24日《人民日报》文艺副刊)
杨宪益(1915—2009)
可诵的诗——悼宪益老友|黄苗子
著名翻译家杨宪益先生,不但肚子里有地地道道的洋墨水,并且学富五车,还有一肚皮诗词歌赋,经史文章的土学问。他的旧诗不但很有功力,而且出奇制胜,读来忍俊不禁。
他家二小姐为了给病中的老妈解闷,送来一头白猫,老先生日对此猫,诗兴大发,写出“欲慰慈怀解寂寥,女儿携赠白狸猫;只尝美帼鲜虾粒,不顾燕京土蛋糕……”之句,把娇养宠物性格,描写入妙。“物”一旦受“宠”,自然贪图高级享受,土蛋糕嘛,不屑一顾了。
老先生看见一只冬眠的乌龟,意有所感,便即兴写了一首七绝:
冬龟不动不呜呼,免触霉头体自舒;
或竟被人当废物,一朝扫进化灰炉。
乌龟藏头缩尾,不敢乱说乱动,原以为可以韬光养晦,过个安静日子,但人事不常,一朝被人认做“废物”,送进了化灰炉,原来“不呜呼”的,也就从此呜呼了。
杨宪益原住在北京西区百万庄,1993年,他写过《百万庄路景诗》七律一首:
马尾沟西百万庄,几家歇业几家忙;
菜摊整顿先开路,书贩巡查怕扫黄。
起哄争看猴演戏,美容生怕鬼梳妆;
花农生意偏清淡,闲坐街边看夕阳。
写街景,却反映了在演变中的都市风貌,既有景,亦有情,这样的诗作,可谓白描高手。
前几年,香岗大学授予杨宪益名誉文学博士学位,他写了一首诗,答谢港大给他寄来的博士衣帽,后两句是:“而今模特方时髦,潇洒何妨走一回”。荣誉当前,他只愿做一个穿时髦衣服的模特儿。这和他的《自题画像》那头四句“少小欠风流,而今糟老头,学成半瓶醋,诗打一缸油”同其洒脱,读之可以下酒。
杨诗还有许多妙句:“好汉最长窝里斗,老夫怕吃眼前亏”(《开会偶成》);“卅载辛勤真译匠,半生漂泊假洋人”(《自嘲》);“待我闭门装隐士,看人下海耍英雄”(《迁居》);“穷摸屁股撩狂虎,大闹天宫笑孽猴”(《昏夜》)……这些句子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情文并茂。
清初傅青主的朋友,大学者李天生被皇帝叫去考博学鸿词科(朝廷给知识分子安排的功名),辞未受官,回到山西给青主讲,有人写打油诗嘲笑“举鸿博”的事,他说:只是“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两句,最巧毒可笑,青主说:“天生,忘了你也是被录取中的?”天生讷讷地说:“此诗实有可诵处也。”
杨宪益的诗,不知怎的,读来读去,也都觉得大“有可诵处”。
乃迭仙逝,我曾写一《鹧鸪天——慰宪益》:“万里姻缘梦亦诗,今生了却爱和痴;明知此恨人人有,倘记《浮生》字字奇。撄虎吻,泣牛衣,百年多事几多时。相同君体他朝化,且唱庄周扣钵词。”
宪益夫人戴乃迭女士,英帼籍,万里情深,终生相守,暮年永诀,痴爱同归幻天。“明知此恨人人有”,是元稹《遣悲怀》句。清沈复的名著《浮生六记》,记与夫人生平恩爱。“牛衣对泣”汉王章夫妇故事;宪益夫妇曾遭“浩劫”,故以“虎吻”对之。“百年”句,用同上元稹诗句。香港一坟场门联:“今日吾躯归故土;它朝君体也相同”,语虽怪却坦率。
翻捡出这首词,以纪念宪益、乃迭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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