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一情一红颜
李瓶儿与蒋竹山成婚后便拿出本钱给蒋竹山开了家药铺,生计算是有了保障。当温饱不再是必须面对的问题时,身心的快乐势必成为生活的追求。人生往往就是这样,被欲望所牵引,也被欲望所左右。唯有理想特别远大、追求相当与众不同的人,才可避免被无穷无尽的欲望不断驱使的命运。李瓶儿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她不仅平凡,还有着比别人多得多的丰富情感。她渴望爱人,更希望被人爱,这是她比别人更多些痴、多点憨的原因。这男女之爱,夫妻之情,往往在人生最活跃的中青年时期,会多以性爱的方式所表示。西方哲学家叔本华曾在《爱与生的苦恼》中精辟地指出:“性欲是一种最激烈的情欲,是欲望中的欲望,是一切欲求的汇集。”本就以欲之纠结获病,又以欲之纾解而痊愈的李瓶儿,自然十分希望自己在婚后与蒋竹山的性生活能和谐与美满。
但是,被西门庆这样的性机器造就过的李瓶儿,很快就感到蒋竹山根本不能满足她感官的欲望。出于难堪且不得已的缘由,蒋竹山只好买些辅助工具以求得到认可。李瓶儿对蒋竹山这一可笑的行为大为恼火,竟勃然大怒。她感到自己的尊严受了侮辱,不由骂道:“你本虾蟮,腰里无力,平白买将这些行货子来戏弄老娘,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蜡枪头,死王八。”(第十九回)就这样的恶骂李瓶儿还觉不解气,半夜把蒋竹山赶到了药铺里睡,从此不许蒋竹山再进自己的房。每到夜静更深时,李瓶儿便不免会把她与西门庆在一起的种种都回忆起来,与西门庆在一起的愉悦之感又浮上了心头。西门庆却并非如李瓶儿想象的那么多情,当西门庆得知李瓶儿不仅嫁给蒋竹山,还开了家药铺,大有要抢他的独家生意之势时,竟怒火攻心。整个清河县只有西门庆开了一家药铺,这是他独霸的行当,李瓶儿竟要来分他的市场,这分明是与他过不去。要知道,一说到生意,西门庆可不管曾经还是情人,也决不会看李瓶儿的脸面高抬贵手,他一定要出这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恶气。西门庆找了两个流氓“捣子”,狠狠地打了蒋竹山,还砸了药铺子,并赖走蒋竹山几十两银子。莫名中招躺枪的蒋竹山满心委屈,只好回去向出资的老婆哭诉。李瓶儿听完丈夫一腔哭诉后更是一肚子气,她真的以为蒋竹山向人借了钱不还。一怒之下,李瓶儿把这个惹是生非的男人赶离了家门。如此绝情,如此决断,如此泼辣,这时的李瓶儿已经全然没有了一点点的女人味儿。那个曾是西门庆情妇的李瓶儿,对情人曾有过太多的温柔和体谅,她是那般的柔情似水,温和体谅,善解人意。可如今同是这个女人,竟然变成了一头河东狮。曾记得有一次因生意上的事,西门家里派人来叫西门庆回去,西门庆不愿起身,李瓶儿硬是要他起床,要他回去打理生意,这样识大体的事是永远不会发生在潘金莲身上的。而今,同是这个李瓶儿,她对待蒋竹山的言行,倒与潘金莲颇为类似。李瓶儿如此大的心性变化,这符合人的生活实际吗?对于这样的质疑,学术界多持有作者败笔的说法。其实,这本是属于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范畴,李瓶儿与蒋竹山之间各种不和,不仅仅是李瓶儿为了一己感官愉悦得不到满足而造成的。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瓶儿对蒋竹山有着极大的怨气,可谁也不清楚这股怨气是如何积存下来的。不过有一点还是比较明白,那就是蒋竹山生性懦弱,缺少大丈夫气概。按现代社会学家的分析,家庭组合的男女两人,他们在个性特征上应该是一龙一虫、一刚一柔。龙性刚,使家立;虫性柔,使家和。男性刚则女性柔,男性柔则女性刚。如果一家子皆为虫性,家便不立。一家子皆为龙性,家便不和。如此看来,李瓶儿个性的变化是合乎现实生活中家庭性格构成组合规律的,也就具有了真实性。
西门庆怎么也没想到,李瓶儿对他依然情有独钟。李瓶儿请西门庆心腹小厮玳安吃酒,玳安回去之后,向西门庆转述了李瓶儿的一番哭诉,说李瓶儿后悔嫁了蒋竹山,希望再嫁西门庆。西门庆听罢,心内真是得意之极:你李瓶儿满世界绕了一圈,终于想要回到我这里来,想离开我那是不成的。李瓶儿求嫁,西门庆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西门庆这种得意的心态,应是男性群体中比较常见的。此时的西门庆居高临下,对李瓶儿摆了个大大的谱,他甚至不愿亲自给李瓶儿一个回话,只叫玳安传了个可以进门的口信儿。李瓶儿几经周折,总算用了一顶轿子抬往西门府。然而,她乘的不是新娘的花轿,西门庆也没给她安排下类似孟玉楼过门时的排场。在西门府的大门前,迎接李瓶儿的不是新婚的热闹场面,而是无人问津的冷冷清清。李瓶儿坐在轿里大半天,形同上门要饭的乞丐,受尽了门童的冷言冷眼。而西门庆此时就坐在新园子的卷棚里,正得意地欣赏着自己导演的这场苦戏,这园子正是西门庆空手套白狼,没花一分钱从李瓶儿手里得到的。
在孟玉楼的劝说下,正在与西门庆怄气的吴月娘勉强让孟玉楼接李瓶儿进门。但一连三天,西门庆都让李瓶儿独守空房,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对新嫁妇人的最大侮辱,自然也是西门庆给李瓶儿最大的羞辱。李瓶儿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火坑。那些日月星辰周而复始般的日夜思念,换来的是这般的不堪和折辱。那些煎熬炙烤似的火热情怀,得到的竟是一盆泼面冰水。面对这样寡情的男人,李瓶儿万念俱灰,唯有一死。她穿着新娘的盛装,选择了悬梁自尽。由于下人发现及时,李瓶儿被救活了。这事惊动了西门府家中上下人等,也激怒了西门庆,他认为李瓶儿是想出他的丑,要使西门府家声扫地,这是西门庆决不能容忍的事。为此,他一定要给李瓶儿一个大大的教训,给李瓶儿一个狠狠的下马威。西门庆手提马鞭,气势汹汹地跨进了新房。西门府的全体妻妾们都静悄悄地聚拢在那成了刑房的新房外,她们都想看看西门庆会如何惩罚李瓶儿。还在婚床上抽泣的李瓶儿,只听得西门庆劈头一顿臭骂,接着要她脱光衣服跪在地上……此时的李瓶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脸怒气的男人就是她曾苦苦想着的人。这难道就是她盼望已久的情爱生活吗?李瓶儿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她还想着西门庆会不会宽宥她?她裸露的身体只想承受爱,不想承受鞭子。李瓶儿心里的迟疑导致了她行动的延迟,这更加激怒了西门庆,他把李瓶儿拖下床来举鞭就打,李瓶儿只得脱下衣服,忍受这巨大的人格羞辱。
……
李瓶儿怀孕了,这使她在西门府的地位一下攀升至顶峰。后嗣缺乏的西门庆更是欣喜万分,对李瓶儿那是宠爱有加。眼看着发生这一切变化的潘金莲,心里大为妒忌,便开始想法儿给李瓶儿小鞋穿,给她脸色看,用言行堵她的心窝子。李瓶儿对潘金莲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和退让。她送给潘金莲母亲礼钱、送给潘金莲房里丫头们东西、送给潘金莲衣物首饰,极力向潘金莲示好。李瓶儿所以能具有这样大度、豁达的性情修养表现,那是因为这份涵养来自于一个对自己生活充满信心的人,在面对另一个生活中已然前途无望人的同情和怜悯。李瓶儿十分清楚,只要有了孩子,自己在西门府就永远有了根。她知道,不管潘金莲有多么嚣张跋扈,除了拥有一张易老的红颜外,潘金莲可说是一无所有。李瓶儿太理解潘金莲对她为何不满,也不屑与潘金莲认真计较。李瓶儿这种高人一等的宽容态度,更进一步激怒了潘金莲。因为在李瓶儿面前,潘金莲不仅看见自己的小气、穷酸,就算是引以为傲的美丽容颜,在李瓶儿面前也显得不够丰润和夺目。怀孕使李瓶儿变成了体态成熟的少妇,更具有了女性的美丽。潘金莲只好整日琢磨,怎样才能挫一挫李瓶儿的风头。
李瓶儿产子时间比预计提早,这使敏感又多思的潘金莲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她在西门府提出,这孩子是否是西门庆孩子的质疑。可对西门庆而言,李瓶儿生产,他终于当上了父亲。西门庆是中年得子,乃人生一大快事。况且得子不久,他又升了官,真是双喜临门。西门庆得意非凡,他给儿子取名官哥,为儿子大摆酒宴,大办满月席,为孩子大把花钱,毫不吝惜。儿子的出世,使西门庆的心性也变得宽容了起来。上房的大丫头玉箫弄没了一把宴席上用的银壶,整个内院里都在吵,西门庆得知后只淡淡说了句:“慢慢寻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么?”(第三十一回)后来,查出是李瓶儿房里丫鬟仆童们开的玩笑,他们把藏着的银壶拿出来,潘金莲想借此踩一下李瓶儿,要西门庆打丫鬟仆童们一顿,西门庆见潘金莲矛头对着李瓶儿,“心中大怒”,瞪眼便吼道:“看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既有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什么!”几句话把潘金莲说得下不来台。
就在此事发生不久,又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西门庆把一只十几两重的金手镯拿进李瓶儿房里给孩子玩,不想这金手镯子竟不见了,一整房的人都乱起来,奶妈和家仆相互推诿,哭的哭,发誓的发誓,李瓶儿也觉得这是个事儿了。可西门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谁拿了呢?由他,慢慢儿寻吧。”(第四十三回)西门庆并不是不在乎,他出了李瓶儿的房,走到吴月娘房里就让放话出去:不交出金子,被查到后,将用狼筋鞭子抽打。很显然,西门庆是不愿李瓶儿这一房被人说三道四的笑话。西门庆对李瓶儿这样思虑周全的顾及,与新婚时羞辱她相较,态度真是360度的转变。西门庆对李瓶儿的维护,不仅因为他最清楚李瓶儿的财富和品行,更说明西门庆已经对李瓶儿有了较深的感情。所以,他听不得有人说李瓶儿的不是,说李瓶儿的不好。孩子的出世使西门庆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李瓶儿的性欲需求心理,上升到了对李瓶儿情爱需求的心理。这一时期也是西门庆人生中最为风光、最为显赫的发达时期。作者似乎下意识地写出这样的意思:成功男人的背后必站着一个坚韧的女性。这时的西门庆已不是清河县城里的一个市井混混,而是在整个山东省都小有名气的富豪官员。
在集权体制下,社会对富人从来都是宽容的,因为这样的社会只承认财富和权力的价值。所以对西门庆的贪赃枉法,称霸一方,以权谋私,非法行商,贿赂官员,道德沦丧等恶劣行径,管理层常常视而不见。
西门庆仕途如此“成功”,李瓶儿算不算是坚韧的女人呢?就一般意义上的坚韧而论,李瓶儿远远不及吴月娘。但李瓶儿一切为家中大局着想,从不计较个人的委屈,也不依仗西门庆的偏爱而打击别人,哪怕她明知潘金莲是故意伤害她,她也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让西门庆知道。李瓶儿要求自己房里的奶妈、丫头,就算有何怨气,也不许对西门庆说半个字。李瓶儿之所以这样做,只为了一个理由,那就是她的孩子官哥。
李瓶儿为了孩子,为了官哥能平安长大,她能忍受任何的委屈。这种能忍常人之难忍的心胸,不正是女人坚韧品格的另一种呈现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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