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探母》，厉慧良饰杨延昭
三、得到杨小楼半张《挑滑车》唱片，听了听，觉得不怎么样……
“一·二八”之后，周筱卿率“更新”及童伶带着《西游记》等剧前往苏州、无锡、南京演出。同时邀了京津名角小达子携子李少春以《狸猫换太子》参演，另邀了蓝月春、杨瑞亭演出《拿高登》、《芦花荡》、《潞安州》等。在苏州演出三个月，在无锡演出三个月，然后再苏州三月、无锡三月。这样，整整过了一年。到南京时，厉慧良已是11岁。
在“更新”演出《牛郎织女》。
牛郎不冷吗？金牛星说：“好，我给你变座房子。”“全堂变景”，“啊——吗——咪哄”，房子出现了。说“我饿了”，“好，给你变上一桌菜”；“我闷得慌了，想看戏”，“好，我给你变一堂戏”。“啊——咪——吼”，一个［四击头］，布景全没了，亮出“守旧”（守旧：传统戏曲舞台上挂在演区后面的衬幕，衬幕上通常绘制或刺绣各种装饰性图案。）。厉慧良演“戏中戏”，第一出是《黄鹤楼》，半出戏，慧良饰赵云，慧敏临时改行饰周瑜，苗紫云（“更新”头路老生老旦孟鑫如之女）饰刘备，慧森、慧兰饰船夫。小桌子、小椅子、小戏装，靠、蟒都是用银粉刷的。第二出《二进宫》，也是半出戏。慧良饰杨波，慧斌饰徐延昭，慧敏饰李艳妃，慧森、慧兰分饰杨小姐、徐小姐。
斌、良、敏、森、兰兄妹五人，开始在南京观众中有了影响。也由此，厉氏兄妹确立了生、旦、净、丑各自的行当。
唱了一期，改台口，戏码不能不改变花样。
父亲规定厉慧良15天学会《四郎探母》,慧良提前了3天。《法门寺》本是一位金阿姨的戏，因为打牌误场，“你给我唱吧！”慧良便顶演了杨延辉。
为了慧良，厉彦芝又重金礼聘赵瑞春、潘奎祥等老师。
赵瑞春，北京人，出身于梨园世家，习文武老生，曾得汪桂芬、李吉瑞、尚和玉、盖叫天等人传授。讲究规范、帅、美，他是“大路”，走“京朝派”，擅教天霸戏、元霸戏。后来成为“厉家班”的教师班头，厉彦芝的得力助手。他教慧良《赚历城》，又传授了不少武戏，诸如《闹天宫》、《挑滑车》、《林冲夜奔》之类。厉慧良从少年时代便接受正宗国剧传统教育，赵瑞春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潘奎祥，《雁翅关》、《虫左八右蜡庙》皆由他所教。除教武戏外，他还训导慧良与孩子们练腿、飞脚和把子功。潘奎祥身材高大，总绷着脸。一笑就要打人，笑得越凶，打得越厉害。人说：“不怕潘师傅恼，就怕潘师傅笑。”
这样，《失空斩》、《断密涧》、《铡美案》、《投军别窑》、《雁翅关》、《八蜡庙》、《连环套》（只演“拜山”）等戏陆续推出。
厉彦芝收了七个“大学生”，六男一女。六男为：陈慧君、陈慧林、邢慧山、董慧宝、张慧忠、张慧鸣。一女为：秦慧芬。加上厉氏兄妹及其他几个梨园子弟，俨然一支童子军。
这时候，便开始应堂会了。一场“堂会”300
元，都归老板。大家是“效力”，借官台，演私戏。厉慧良的酬金则由7元升为10元！
小达子加盟“更新”，更壮大了“更新”的声势。厉慧良叫他“达子大爷”。达子大爷的爱子少春长慧良4岁，成了慧良的“二哥”。
少年时代的演艺生活回忆起来十分有趣：是稚拙的，却是真实的；是苦涩的，却是欢乐的。慧良11岁的时候，“更新”到苏州（或无锡）唱堂会。厉彦芝随班而去，小达子却因事未能跟来。当时，少春正处于变声期，他的《八大锤》是很好看的。但是，这次演出兄弟两人双双砸了锅。慧良开场《四郎探母》，一下子翻辘辘唱了六个（或者甚至八个）“我好比”；少春大轴《八大锤》，一对枪掉了俩！这场戏可就唱热闹了，戏下来，厉慧良当即挨了一顿“好揍”，少春则是回到南京才受到小达子的“严惩”。
若干年后，同学云燕铭曾经回忆道：
老二慧良，是我们小班的台柱子。他人非常聪明好学，就是有点傲，可能是自恃有才气吧，那股神气劲儿常常挂在脸上。和我们一起玩总要当孩子王，谁都得听他的。不过他也有一股倔强劲，挨打时和少春差不多，不爱哭。在舞台上他的扮相、嗓子、武功都能和当时的一流演员比美，他的戏路基本和少春一样，为人也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不同的是少春不爱笑，慧良长了一副笑模样，那对吊眼梢，常给人以笑眯眯的感觉，有时笑得让人生气。
小达子十分喜爱厉慧良，觉得孩子“有劲儿”。
慧良陪达子大爷唱的第一出戏是《逍遥津》，他与李幼春扮二皇子。在达子大爷最“红”的《狸猫换太子》里，慧良演过三个角色：书童雨墨、邓九如和小侠艾虎。其中在“艾虎告状”一本戏里，慧良露了本色。
达子大爷个头儿矮，比“三寸丁”高点，也就一米五左右吧。可他要的王朝、马汉、八勇士却都是大高个儿。故意强调反差：高的高，矮的矮。等达子大爷一上场，那高与矮竟也像故意似的向各自的对立面急剧转化：八勇士都趴下了，只见黑头大面，只闻金嗓铁喉。怎么做到的呢？原来小达子调动一切艺术手段，唱做念舞，创造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台威。
公堂审艾虎，一个大红“角儿”，一个小把戏，一问一答，“咬”上了。问得气压三山小，答得波腾四海高。难得的是，小小厉慧良胆大，不怯阵，终奔下个满堂彩。戏一下来，达子大爷就把厉慧良抱起来了！他连叫厉彦芝：“彦芝，给孩子买鸡去。你不买，我买！”
鸡买没买，厉慧良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南京，火炉，戴上“旦软罗帽”,勒得呀，头晕眼花!
“小侠”初试身手，厉慧良“红”了南京城！
南京有关当局希望“更新”上两出“夫子戏”：《古城会》与《岳母刺字》。周筱卿指定由厉慧良主演。
教师们并不都会。厉慧良请武行李仁俊之弟李仁杰（即李福祥之子）伯伯在驻地门口吃了一碗便饭，便学起《古城会》。“更新”主演张韵楼叔叔，工文武老生，且擅长关羽戏、猴儿戏，可谓“文武昆乱不挡”，是慧良心中的偶像。看过他的箭衣戏《拿高登》，最好不过了。《枪挑小梁王》，个头儿好，有唱儿，身上漂亮，功夫也不错。《活捉吕蒙》，桌子上“吊毛”下来，四平八稳，从来没见过那么“标准”的“吊毛”！厉慧良请张叔叔对《古城会》又进一步做了点拨。
《岳母刺字》，则由达子大爷手把手教的。怎么使劲呀，也像写字一样，横平竖直。拉山膀要平呀，上马前手低后手高要有一个斜度呀，达子大爷的传授给了厉慧良长久的影响！
不久，为国民zf主xi林森演出。厉慧良以《岳母刺字》开锣，大轴乃是梅兰芳的《生死恨》。
演完戏，厉慧良退到楼上。突然，戏院里欢声雷动。
厉慧良忙问：“怎么回事儿？”
“梅兰芳上场了！”
“哪个是梅兰芳？”找了半天，厉慧良也没有在满台人中找到梅兰芳。
这是厉慧良第一次知道梅兰芳！第一次知道一位“大角儿”在观众中所享有的至上荣耀！
在南京，厉慧良看了诸多名家的演出，眼界大开。
看蓝月春的《艳阳楼》、《芦花荡》、《铁笼山》。看《铁笼山》时，父亲提示：“你看他靠旗子动吗？”噢，慧良懂了：靠旗子，以不动为美。
看林树森的《举鼎观画》，下场，胡子一起、一落，有功夫！嗓子也好哇。
看李万春的《夜奔》、《长坂坡》，真大气呢！
看马连良的《空城计》。父亲问:“好不好？”慧良答:“不好。”“怎么不好？”“唱完［二六］，都起堂了！”慧良还不知道，敢情谁都是这样。
得到杨小楼半张《挑滑车》唱片，听了听，觉得不怎么样，老冒调，老“抗”着！
都是孩子的见识，但都动脑子了。多看、多听，积累起来，也是一种财富！
因为老板之间闹矛盾，戏班分裂。达子大爷留在南京，周筱卿带着包括厉家在内的一拨人回到上海。这时，厉慧良12岁。
四、很“自觉”，往板凳上一趴，等挨那二十板子！
回到上海，厉慧良就挂特牌了。头牌张韵楼，前边两个“骨朵”，一边的“骨朵”是慧良、慧斌、慧森，一边的“骨朵”是慧敏、苗紫云、云燕铭。
厉彦芝又为慧良请了产保福教老戏，诸如《甘露寺》、《战太平》、《清官册》、《打登州》、《白蟒台》、《十道本》、《汾河湾》之类，产保福为人善良，教学认真，对提高厉慧良技艺所起作用甚大。老生沈玉秋改拉胡琴，“傍”了名“角儿”白家麟。他受厉彦芝之请，为慧良说了《法门寺》，并按白家麟的路子教了《华容道》。不久，又请来“三乐”科班出身的郭三增任武功教师。
当时，“更新”仍靠《西游记》维持生计。但演出市场竞争激烈，大舞台的《西游记》总要抢到“更新”的前头。这里演头本，人家已经到二本了。人家演五本，这里才四本。所以业务特别不好，主演也由张韵楼换了高雪樵。
星期六、星期天是孩子们演出，有一个时期还加上星期三。星期天能卖七百座,算是“客满”,星期六、星期三基本上小半堂。这时候，《闹天宫》、《长坂坡》、《赤壁鏖兵》、全本《连环套》都推出来了。上海有一批戏迷专爱看孩子们的演出，买票时常问：“小把戏格节目有口左伐右？”“厉家班格戏有口左伐右？”“厉家班”虽还没有正式成立，却这样叫出了名。
1935年,记者黄尧、丁聪等在《申报》上撰文，冠题“厉家五虎”,褒扬慧斌、慧良、慧敏、慧森、慧兰厉氏兄妹那充满“虎气”的台风，当即获得上海观众的普遍认同。
1936年第9期上海《美术生活》画报以两个版面的篇幅，热情推荐“厉家班”。配照片“厉彦芝与慧良、慧敏、慧根合影”、“慧良饰鲁肃”（与便装的电影小演员陈娟娟、葛佐治）、“慧良饰乔玄”等11张。文中特别介绍：
老二，慧良，男，13岁，10岁起即练习武功，工文武老生兼红生。数年来经名师李桂春、白家麟、张韵楼、赵瑞春、孟宏垣、潘奎祥、蓝月春、产保福等指导后，艺乃益进。现能戏有《借东风》、《四郎探母》、《杀四门》、《打渔杀家》、《甘露寺》、《珠帘寨》、《赤壁鏖兵》、《断密涧》、《击鼓骂曹》等六十余出之多，唱做工极富马连良味，为全班中之出类拔萃者。
上海丽歌唱片公司专为厉家兄妹录制了《岳母刺字》、《法门寺》、《华容道》、《投军别窑》、《霸王别姬》、《白蟒台》、《十八扯》等9张唱片。其中《岳母刺字》，陈慧君饰岳母，慧良饰岳飞，慧敏饰岳夫人，慧森饰书童，慧兰饰岳云，慧斌饰杨么，赵慧聪饰王佐。在社会上风行一时。
但是,“更新”业务不好的大局仍无法改变，厉家家庭经济发生了危机。原来，父亲100多元，母亲300多元，姨母300多元，总共700多元的月收入，也算有钱人家了。现在,收入减少，慧良也没那10元钱了，开支却在加大，老师们每人都在15元上下。每到分下戏份，厉彦芝自己常常是两手空空而归。父亲竟到了借债以维持生计的地步。甚至出现这种情况：新朋友到家里来，见了孩子，少不了都要给一份见面礼。等新朋友走了，母亲便把钱收起来。收起来干什么？买米。
厉彦芝到他的把兄弟李寿仙家借钱是常有的事儿。李寿仙，原唱武旦。年纪稍长，当了“邀头”（邀头：担当邀“角儿”、组织演出的行家。）。因特别喜欢慧良，认作义子。这时候，厉慧良1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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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03 21: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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